就在这时,端坐主位的“阎罗大王”突然抬手,重重一拍案上的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压过了全场的嘈杂,他浓眉一竖,厉声喝问:“传江北王!”
两侧十二名黑衣灵官闻声,立刻齐齐踏前一步,拖着长声齐声唱和:“传江北王——”
本以为散场的游客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都露出惊喜的神色,以为是表演加了彩蛋,纷纷停下脚步,又重新围拢到戏台前,好奇地交头接耳,等着看接下来的剧情。
崔时安站在人群里,低低笑了一声。
他没多犹豫,抬手轻轻拨开身前的人群,手里握着那根冰凉的铜节,抬步向前,径直大步走上了戏台。
周围游客们看着走上台的崔时安,议论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这谁啊?新加的角色吗?以前没见过啊?”
“穿的也挺奇怪,这好像不是我们大韩民国的服装吧?”
“江北王?不对啊,十殿阎罗里好像没这号人物吧?”
“会不会是中国那边来的阎王呢?听名字就像那边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黏在台上那个陌生身影上,好奇中又带着点新鲜。
这是,那台中的阎罗大王浓眉一沉,惊堂木“啪”地拍在案上,声响震得人耳尖发麻:
“江北王,你可知罪?”
崔时安迎上他的目光,神色没有丝毫波澜:“何罪之有?”
左边判官往前跨出半步,袍角扫过冰冷的台面,面目凶悍:
“你私斩山君河伯,难道不是罪过吗?”
崔时安淡淡回应,心中并无任何惧意:“那是祂们罪有应得。”
右边判官捻着胡须,眉头皱成一团,沉声追问:“山君何罪?”
崔时安朗声道:“罪一,山君身负一方山神天职,守土护民本是本分,却贪慕人间财物,搜刮金银珠玉私藏洞府,整日耽于享乐,荒废神职。”
右边判官缓缓摇了摇头:“贪财好逸,失德而已,罪不至死。”
“罪二。”崔时安语气微沉,手掌握紧了铜节:
“祂放任辖区内狐仙、黄仙流窜为祸,食人精气、害人性命,坐视不理,形同共犯。”
阎罗大王闻言侧目看向左右阶下的灵官:“可有此事?”
一名黑衣灵官应声出列,躬身抱拳,声音洪亮:
“日前京畿道有黄仙害人,残伤牲畜,惊扰村镇,百姓惶恐多日,最终被江北王当场斩杀。”
他话音落下,人群响起一阵零星的嘀咕:
“京畿道黄仙?前段时间水原那边好像有过通报,说是有条黄鼠狼跑到民居咬死了一个人呢。”
“啊!还有这事?”
“是真的,我亲戚就住那一带,死的人他还认识,是个民宿老板。”
而此时台上灵官又接着道:
“其后又有狐仙自南方而来,意取少女魂魄,在汉阳府连害数人,最终被江北王追至北汉山,斩于刀下。”
左边判官冷哼一声,往前一步,声色俱厉:“狐仙黄仙为祸,那是山君监察不力,你乃人间将军神,怎可私自行刑、擅杀正神,僭越犯上?”
这话一出,台下游客都愣了愣。
好像……说得也有道理?
私自处决正神,怎么说都是坏了规矩。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落回崔时安身上,等着他反驳。
崔时安跨前一步,身形挺拔如山岳:“我既为人间将军神,受人间愿力,自当替人间守卫正道,山君放纵精怪祸害人间,我亦自当向其问责!”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叫好声!
没人再纠结规矩对错,只觉得这番话听得人胸口发涨,莫名痛快。
两名判官对视一眼,抿着唇退了回去,一时无话。
阎罗大王指尖在案沿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在崔时安身上:“山君之事暂且不论,你杀河伯,又当作何解释?”
崔时安言简意赅:“河伯该杀。”
阎罗大王眉头皱得更深,显然没料到他只有这四个字:
“你可知河伯身负监察水利、镇住川泽之职?这江山大川若无河伯坐镇,水汽失衡,山洪内涝频发,百姓流离失所,这个后果你担得起吗?”
不知不觉,台下观众也变得十分沉浸,都屏住了呼吸,把自己带入到了剧情之中,毕竟在传说中河伯确实掌管水利,如果没有河伯坐镇,一旦引来更凶的水患,吃亏的还是普通人。
崔时安不答反问,声音平静却带着锋芒:
“既然此前有河伯坐镇,那为什么这些年,水患反倒一次比一次重?”
不等阎罗开口,他便照着尹昌喆写的口条背了起来:
“2020年8月,全国大范围暴雨山洪,忠清北道、京畿道、江原道连片受灾,全韩42人遇难,数千栋房屋、上万亩农田毁于一旦,经济损失超过一万亿韩元……”
“2022年8月8日,首都圈特大暴雨,首尔单日降雨量达380毫米,江南、铜岳大片半地下室全被淹,其中冠岳区半地下室一家三口,连逃的机会都没有,活活溺在了家里。”
“还有,2023年7月,忠清北道清州隧道山洪,洪水几分钟就灌满了整条地下隧道,十几辆车困在里面,14人当场溺亡……”
他每说一句,台下的安静就多一分。
这些事都过去没几年,几乎每个人都有印象。
要么亲身经历过家里进水、半夜转移,要么在新闻里看过揪心的画面,见过被泥沙埋住的房子、泡在水里的街道。
没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崔时安转头,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开口问:“各位之中,有经历过这几次水灾的吗?”
人群里沉默了几秒,忽然有个男人举着手,声音有点哑地喊了一声:“我!”
所有人都循声看去,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他往前挤了两步,抬头看着台上,声音还有点发颤:
“2022年那次,我亲故就没了,我当时困在地下的车库里,水都漫到胸口了,门被水压堵死,我只好爬到通风管道,在那里面待了一整夜,可我亲故……他住半地下,水涨得太快,没能等到救援……”
周围一片安静,不少人脸上都露出同情的神色,还有几个经历过的人也跟着红了眼。
没人觉得他失态,只觉得这话戳中了心里最沉的那块地方。
崔时安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阎罗大王身上:
“以前,人类面对自然灾害束手无策,只能把希望寄托于神灵,因此才催生了河伯这样的神,一遍遍地给祂修庙,献供奉,甚至送童男童女,只求祂高抬贵手,别淹了庄稼,别毁了家。”
“可后来呢?人们学会了筑堤,学会了引流,学会了修水库、建泵站,一点点摸清水系的规律,建起越来越坚固的水利设施,首尔的防洪堤,汉江的疏浚工程,山区的护坡挡墙,哪一样不是人类一砖一瓦修出来的?哪一样是河伯给的?”
“数万年以来,人类经历了从愚昧到开化的过程,以如今人类的知识,已经没有了河伯这种神祇的生态位,人类现在自己就是自己的神,他们的命运,已经掌握在了他们自己手里。”
崔时安说到这儿,目光直视着正前方的阎罗:
“所以我杀河伯,是替人间祛了一颗毒瘤,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台上的人,还在消化这番话。
几秒后,刚才那个红着眼的男人猛地大喊一声:
“说得好!命运就该握在自己手里!”
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里,人群瞬间炸开了。
掌声、叫好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嗡。
有家长抱着孩子,低头跟孩子说:“听见了吗?要好好学知识,有本事了,就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阎罗大王坐在案后,目光扫过台下群情激昂的人群,又看了看崔时安,沉默了很久。
他脸上的怒色早已褪去,只剩下深沉的思索,指尖在惊堂木上停了许久,最终轻轻落了下去。
“啪”的一声轻响,清清楚楚压过了所有喧闹:
“神道本为护民。”阎罗大王声音平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惋:
“既尸位素餐,枉顾万民,杀之有功。”
“江北王,无罪。”
崔时安悬着的那口气悄然落下,他抬手抱拳,对着阎罗大王躬身一礼:
“谢大王明断。”
直起身时,他又转向台下的游客,微微颔首,算是谢场。
戏到这里本该落幕,可游客们却意犹未尽,非但没走,反倒一窝蜂地往戏台边挤。
“江北王还有别的故事吗?这也太短了!”
“这是新排的剧目吗?明天还有没有?我带我朋友来看!”
还有家长抱着小孩凑过来,笑着问:“能不能跟将军神合个影啊?孩子觉得你特别威风。”
崔时安有点应付不来,正进退两难时,一道身影从戏台侧边走了出来,挡在了他身前。
正是之前扮演巴里公主的女孩。
她眉眼温婉,一身素色长裙,柔声疏散着游客:
“各位,园区马上就要闭园了,若是对刚才的话本感兴趣,明天还会有演出,大家可以再来观看。”
游客们听后虽有些遗憾,也还是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崔时安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她,有些疑惑:“我明天还要过来?”
他边说边抬眼看向戏台后方,方才还坐满了阎罗、判官、灵官的地方,此刻早已空空荡荡。
案几、惊堂木、笔墨卷宗全都消失不见,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木板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场声势浩大的审判,只是一场入戏太深的梦。
“明天是常规的话本演绎,不用你登台。”巴里公主笑了笑,眉眼间的神态,和崔时安之前见过的那个老妪隐隐重合,连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道都一模一样:
“当然,你要是想亲自上台演也行,只是没有兼职费唷~”
崔时安没纠结她和老妪的关联,只是好奇:“演绎?演我的故事吗?”
“不然呢?”巴里公主含笑点头,反问他,“你难道不想自己的故事,被更多人知道、被更多人传颂吗?”
崔时安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上古的那些神话传说,或者山精鬼怪的故事,哪一个不是靠着口口相传,才一代代留到现在?
香火香火,有人记得,有人认可,有人传颂,便是香火。
今天台下这百十个游客,他日再演,便是成百上千人。
日子久了,他这个江北王,自然就稳稳地立在人间了。
崔时安笑了笑,对着巴里公主稽首一礼: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