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巴里公主后,崔时安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在转过一道弯后,石桥边坐落着一家仿古装修的米酒小店,木质围栏旁孤零零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一袭纯黑的两班道袍,头上盖着斗笠,安静地独自倒酒自饮。
傍晚昏暗的暮色轻轻笼罩在他身上,倒是给人一种天涯过客的无边寂寥。
崔时安迈步走过去,径直在对面坐下,手里的铜节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哐当声。
随后他随手拿起桌上的米酒瓶,给自己满上一杯:
“刚才怎么没看见你?一直躲在哪?”
灵官抬眼瞅了他一下,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和阎罗大王打起来呢。”
崔时安端起酒杯,笑得随性又坦荡:
“要是打得过,我绝对毫不犹豫直接动手。”
灵官抬眼死死盯着他,眉头微蹙,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
毕竟当面说上司坏话,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跟他计较。
僵持几秒后,他终究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在崔时安身上仔细打量了好几遍:
“没想到你都登上第六重山了,真要是拼死一战,你未必没有一丝胜算。”
崔时安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灵官毫无波澜的脸上瞬间浮出浓浓的嫌弃和鄙夷:
“你还真信?”
一句话直接把崔时安噎得哑口无言,刚升起的喜悦瞬间落空。
见他吃瘪受挫,灵官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松动,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报了刚刚的仇。
随后他主动拿起酒瓶,给崔时安续满了杯中酒:
“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确实很有道理,那个尹昌喆教的?”
听到这话,崔时安立刻来了精神,眼神热切地望了过去:
“那你就顺便帮我一个忙呗?给那家伙一个投胎的机会。”
灵官反问:“那是你答应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崔时安露出憨厚的笑容:“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顺手帮我安排一下嘛。”
灵官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质问:“你刚刚还义正辞严,指责山君徇私枉法,结果轮到自己,不也是一模一样的心思?”
“我这不一样啊,就是一件小事,和他们那种谋私的勾当完全两码事。”崔时安讪笑着辩解。
灵官神色严肃:“小事最能看出本心,今天给你开一次先例,往后你的贪欲只会越来越大,底线只会越来越低。”
崔时安闻言,放下手里的酒杯,坐姿端正,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既然你非要这么说,那我就得跟你好好掰扯掰扯了。”
灵官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崔时安咧嘴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耍赖的狡黠:
“太白山君和小白山君可都是我亲手解决的,你们地府倒好,每次都坐收渔利,好处全被你们拿了,那些战利品,怎么说也该分我一半吧?总不能次次都白捡我的功劳吧?”
灵官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硬下来,轻咳一声,勉强找着借口:
“那些东西,早就全部充公入库了。”
“充公?”崔时安似笑非笑地环顾着四周的仿古建筑:“充公的钱财全都花在这地方了?”
灵官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阎罗大王偶尔来人间,总得有个落脚休息的地方,再加上地府人间驻地的人员薪资、场地维护,样样都要花钱,这里又不对外收门票,根本没有收入。”
他越说声音越小,看着崔时安脸上越来越明显的不满,到最后彻底说不下去,果断认怂改口:
“行了行了,尹昌喆的事,我帮你安排。”
崔时安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早答应不就完事了,非要逼我说这些伤和气的话。”
灵官满脸憋屈,心里郁闷至极,却又不肯服输:
“那你暗中唆使鬼仙去人类的公司捣乱,这笔账怎么算?”
“欸嘿。”崔时安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这都是人间常态,巫师豢养鬼仙斗法、干预俗世的事情多了去了,跟你们地府有什么关系?李明九要是觉得晦气、害怕闹鬼,大可以自己花钱请巫师驱鬼,没人拦着他。”
灵官眼皮狠狠跳了跳,无奈道:“整个半岛地界,谁敢接他的单子?那不是纯粹活腻了?”
崔时安放下酒杯,朝他挤了挤眼色:“万一,就是有不怕死的呢?”
“你想钓谁?水路夫人?”
“说不定她会上钩呢?”
灵官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觉得以你现在的境界,她还敢冒头吗?那不得被你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不冒头也无妨,就当给那个李明九一点小小的惩戒好了。”崔时安平静地说道。
灵官见他态度坚决,忍不住轻声叹息:
“你现在已经是正正经经的神明了,身份截然不同,没必要一直和凡人的琐事纠缠不清,少沾染人间尘缘,对你、对你身边所有人,都是好事。”
“神明彻底脱离人间、脱离众生,最后只会被世人彻底遗忘,被时代淘汰,就像河伯那样。”崔时安说到这儿笑了一下,脑中想起一句话:
“而我这叫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
灵官还想继续劝说,崔时安却抬手打断了这个话题:
“话说咱们认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呢?”
灵官安静了很久,像是在翻阅一段尘封了千百年的陈旧记忆。
他端起酒杯,仰头饮尽杯中酒,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金侁。”
崔时安一愣,旋即笑道:
“不会是电视剧《鬼怪》里的那个金侁吧?”
灵官脸上掠过一抹难以言说的苦涩:
“那个时候地府为了拿下这块地修民俗村,财政状况吃紧,发不出薪水,所以让我们写下自己的故事拿去卖钱自救……”
崔时安石化了,好半天才回过味来:“所以……这些故事,最后被编剧金恩淑买走了?”
灵官轻轻点头,默认了这件事。
“那池恩倬呢?”崔时安立刻四处张望,好奇心拉满:“那个鬼怪新娘呢?”
“根本没有池恩倬。”灵官语气淡然,“所谓的千年孤独、宿命姻缘、爱恨纠缠,全都是后世的艺术加工,凭空杜撰的。”
崔时安哈哈一笑,挑眉打趣:“那这么说起来,你还得叫我一声前辈?”
灵官微微蹙眉,没听懂他的意思:“什么意思?”
“你是高丽时代的武将,跟我差了好几百年,论辈分,我是你前辈没错吧?”
崔时安坏笑着调侃:“来,叫声前辈听听。”
灵官的脸色变得无比别扭,心里格外抗拒。
他很清楚,只要这声前辈叫出口,往后恐怕会被这家伙拿捏,当作后辈随意使唤。
就在他纠结僵持、不知道怎么脱身的时候,目光越过崔时安身后,忽然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朝着石桥方向抬了抬下巴:
“喏,你的池恩倬来了。”
崔时安下意识回头。
石桥的另一端,刘知珉正焦躁地朝这边走来,不停地左右张望。
“这里!”崔时安立刻抬手朝她招手。
刘知珉顺着声音望过来,脸上的焦躁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喜,快步朝着这边小跑过来。
这时,耳边再次传来灵官的声音:“待会儿记得把衣服还了,你穿这一身在半岛行走,容易逗人记恨。”
崔时安下意识回头,结果灵官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桌上的酒瓶酒杯都一并带走,干净得仿佛从来没来过。
崔时安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起身朝着跑来的刘知珉迎了上去。
两人刚好在石桥正中央相遇。
刘知珉紧紧攥住他的手掌,认认真真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审讯完了吗?肯恰那?”
崔时安帮她拂开贴在额前凌乱的碎发,眼神十分温柔: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有事的人吗?”
刘知珉悬着的心彻底落了下来,视线落在他身上这身陌生的衣服上,忍不住小声吐槽:
“你这衣服哪来的?好丑,一点都不好看。”
崔时安笑着把她揽进怀里:“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碰到一位老婆婆,是她告诉我你在这边。”
“原来是这样。”崔时安心里了然,猜到对方应该就是刚刚见过的巴里公主。
“她跟我说园区已经闭园了,让我不要在这里久留,晚上这里不太安全。”
刘知珉一边说着,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