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从信徒手中接过神龛。
木龛入手冰凉,沉重异常,仿佛装的不是布偶,而是铅块。
老和尚捧着它,走到火盆前。
盆中炭火“噼啪”炸响,火星飞溅。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凝聚了不知多少怨念与邪愿的“神位”,沉默了三秒。
然后,松手。
神龛坠入火中。
“轰——!”
火焰猛地窜起三尺高!
不是赤红,而是夹杂着青黑与惨绿的异色火舌,如毒蛇般扭曲狂舞!
几乎在同一瞬间,
“雪允”身体剧震!
她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喉咙里发出“嗬……嗬……”仿佛窒息般的抽气声。
殿内烛火齐齐一晃!
半数蜡烛骤然熄灭!
僧人们的诵经声戛然而止,惊恐地看着殿中异象。
老和尚厉喝:“继续念!”
他抓起供桌上备用的长明烛,就着残余火苗重新点燃熄灭的蜡烛,动作稳如磐石。
火光重新亮起。
但殿内的气氛已彻底变了。
神龛不是木座,是祂身为邪神的根。
当那虫雕木龛坠入火中的刹那,某种无形的东西被点燃了。
不是木头,是契约。
龛在,神位在,
龛存,愿力聚,
龛立,祂便永远是游离于阴阳之外的煞神、野神、不受佛门册录的异格之灵。
今日携龛入寺,不是亵渎,是自废神籍的大礼。
一焚神龛,是断神脉。
火焰舔舐木身的瞬间,“雪允”身体里爆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甚至不是她一个人在叫。
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老人的哀泣、妇人的咒骂、孩童的啼哭、将死者的喘息……
成百上千,层层叠叠,从她张开的嘴里、从她扭曲的七窍中、从她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
那些声音里裹挟着黑气,如浓烟般从她身上蒸腾而起,却在触及殿顶佛光时被灼烧、消散。
斩断与旧日信徒、咒术、巫俗、怨念的所有契约。
从此再无供奉,再无召请,再无神职束缚。
祂不再是被畏惧、被祭祀、被诅咒的邪神。
祂只是一缕自愿放弃高位的灵。
二焚愿力,是转归属。
火焰从赤红转为青黑,又从青黑渗入惨绿。
那是愿力的颜色,信徒奉献的恐惧、绝望、贪婪、痴妄,那些扭曲的“信仰”,此刻在佛前焚烧。
它们没有消失。
而是在火焰中转化,邪性被炼净,戾气被消解,狂乱的愿力转为清净香火,如涓涓细流,
融入寺院的梁柱、地砖、佛身,归于伽蓝,归于佛前。
佛门香火如炉,巫俗之力入炉即化。
殿外,朴振英吓得腿软,差点瘫坐在地。
他死死抓住廊柱,看着殿内那跪地嘶吼的少女,看着她身上蒸腾的黑气与火焰中扭曲的绿光,胃里一阵翻搅。
三焚身份,是受净化。
这是萨满古礼中最极致的解煞解冤。
但不是解他人之煞,是解自身之神格。
神格太重,便不能为人
神位太硬,便不能入凡躯。
唯有将“神”的部分烧尽、熔尽、洗尽,灵体才能变得轻、薄、软、无害,与人类魂魄同频。
寺庙是生灵最广博的许愿池。
当邪神自焚神龛、以自身全部力量供养寺院,便等于宣告
我自愿弃神,自愿归凡,自愿受此伽蓝护持。
火焰中,神龛开始崩解。
虫雕碳化,木身裂开,除了龛内那个钉满铁钉的布偶,其余皆在火中蜷缩、焦黑、最终化作一撮灰烬。
“雪允”的嘶叫变了调。
从凄厉,转为痛苦,再转为……
某种类似于呜咽的、属于人类的声音。
她趴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每一次抽搐,都有黑气从口鼻中逸散。
僧人们的诵经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响,更沉,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那正被烈火炙烤的邪灵之上。
殿外,忽然刮起了阴风。
从四面八方灌入殿内,带着刺骨的寒意,将僧袍吹得猎猎作响。
风中夹杂着尖叫、诅咒、怨恨的碎片语:
“还我命来……”
“为什么是我……”
“恨啊……恨啊……”
烛火再次明灭不定。
有几名年轻僧人吓得手抖,木鱼敲错了节奏。
老和尚猛地睁眼,目光如电扫过:
“静心!继续!”
他拿起香油,撒入火盆。
“嗤——”
青烟腾起,带着沉静的香气,将那阴风中的怨念稍稍压住。
火焰渐渐平稳。
颜色从惨绿转回青黑,又从青黑褪为赤红。
神龛已烧成焦炭,那布偶也只剩下一颗头,任凭火焰舔舐,就是不化。
老和尚眉头紧锁,正要再添一把香木——
突然!
“起咒——!”
一声高亢清越的女声,骤然划破寺外寂静!
声音从东侧山林传来,穿透雾气、殿墙、佛号,如一支利箭,直刺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紧接着——
“叮铃——!”
铜铃声起!
不是一声,是成百上千声同时炸响!
从四面八方、从树林深处、从石阶两侧、从矮墙之外,如骤雨击打铁皮屋顶,密集、清脆、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咚!咚咚咚——!”
鼓声接踵而至!
神鼓、腰鼓、手鼓……不同音色的鼓点交织重叠,敲出沉重而急促的节奏,每一声都像踩在心跳的间隙上!
然后,是歌声。
不是一个人的歌声。
是九十九名巫女齐声诵唱,声音或清亮或低沉,汇聚成一股庞大的声浪,如潮水般涌向寺庙:
“하늘님,땅님,산신님——
(天灵、地灵、山神啊——)
부디강림하소서——
(敬请降临吧——)
사악쫓고,원한풀고——
(驱逐邪祟,化解怨念——)
청정한빛내리소서——
(降下清净之光吧——)
那是百济堂山大祭的请神咒!
老和尚脸色骤变!
“不好!”
他顾不得火盆,转身疾步冲向殿门外!
寺外,山林。
九十九名巫女已从潜伏处现身。
她们按星位站立,围成一个巨大的、将整座奉元寺包裹在内的圆环。彩裙在晨光中飞扬,铜铃随步伐摇响,手中神鼓敲出整齐划一的鼓点。
圆环在缓缓旋转。
按照星辰方位,踏出特定的步点。
这是百济古巫祭中失传的秘传步法,每一步都对应天上星辰,踏出的是人间的星图。
圆环中心,东侧矮坡上。
刘知珉站在一块平坦的巨石上。
周围除了多灵没有别人,于是她摘掉猫猫头盔,此刻不需要了。
七层神冠压在她头顶,日月纹祭袍宽袖垂落,手中那柄桃木剑斜指地面。
多灵跪在她身侧三步外,双手捧着一面小鼓,眼神虔诚如见真神。
刘知珉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跳舞。
不是偶像舞台上的舞,是在梦里看见的巫歌。
动作古朴、沉厚,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抬手都带着某种仪式性的重量。
祭袍袖摆随着她的旋转飞扬,如青鸟展翅。
她口中低声念诵:
“신령님,강림하소서——”
(神灵啊,请降临吧——)
“제청을들어주소서——”
(请倾听我的祈愿——)
鼓点开始加快。
多灵手中的小鼓敲得越来越急,周围九十九名巫女的鼓声也随之加速,如暴雨前的闷雷,一层层叠加,最终汇成震耳欲聋的声浪!
刘知珉的舞步也越来越快。
旋转,跳跃,踏步,扬袖——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疲惫,是某种外力正在侵入她的肢体,接管她的动作。
眼神逐渐涣散,瞳孔深处一点金芒隐隐浮现。
신빙——神附身状态。
就在这一刻——
树林深处,藏身在一棵古松枝桠间的崔时安,猛地睁大眼睛!
他感觉到——
身体里的“气息”正在被请求,被召唤。
像有一根无形的丝线,从刘知珉的舞蹈中延伸出来,穿过树林、穿过雾气、穿过空间,轻轻缠上他的心脏,然后——轻轻一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