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崔时安醒来时,察觉到怀里的人情绪有些不对。
刘知珉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不像往常那样醒来后总要缠着他东问西问,
也不像平时那样轻轻蹭他讨要早安吻。
就那么安静地趴着,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均匀却沉重。
崔时安轻轻拍了拍她的屁股,没反应。
又把手伸进去想握住她两边,依然不给机会。
“怎么啦?”他柔声问,手指梳理着她的长发,“被梦里的东西影响到啦?”
“嗯……”猪猪蛇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兴致明显低落。
“嗐。”崔时安猜到她在想什么,轻言安慰道:
“其实没什么的,驱邪也不是你现在的职业,不用太放在心上。”
“内。”她嘴上答应着,但整个人还是蔫蔫的,没有半点开心的样子。
崔时安见状,忍不住叹了口气,环臂紧了紧身上那柔软的娇躯:
“你知道吗?我上次梦到你……嗯,梦到昔愿解下毒的事,醒来后也是一个劲儿地说服自己‘没什么没什么’,但还是被影响到了情绪。”
“可其实这些东西,只要不去深想,过段时间就会好的,真的。”
但刘知珉似乎并没有听进去。
她在他胸口趴了很久,久到崔时安以为她又睡着了,她才忽然开口:
“你说……如果用百济巫堂大祭的方法,能不能把雪允救回来?”
崔时安一愣:“嗯?”
她抬起头,晶莹的眼眸泛着些光亮和认真:
“你看啊,那些百济巫女既然可以把被偷生鬼转化的尸傀变回正常人,那这种净化方法对偷生鬼本身肯定也是有效的。”
她越说越来劲,干脆撑起身子,跨坐在崔时安身上:
“牠不是要去寺庙烧神龛吗?等牠焚龛的时候,那应该是牠最虚弱的时候,我们再举行巫堂大祭净化牠,是不是就有机会……在不伤害雪允的情况下,把牠消灭掉?”
崔时安眨了眨眼。
女友说的这些,他其实一窍不通。
但听着她那笃定的语气,看着她眼中那种属于“昔愿解”的、近乎本能的专业感……
好像……确实有道理?
“可是,”他迟疑道,“我们上哪儿找九十九个巫女?还有,这种仪式……”
“你找多灵啊?”刘知珉立刻说,“她是萨满,肯定认识其他巫女,实在不行就花钱。”
“呃,你知道那需要多少钱吗?多灵的出场费就是一千万,哪怕她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钱,剩下的九十八个呢?说不定有些人出场费恐怕还不止一千万呢。”
“当然是找朴振英报账啊?都是他弄出来的事!”猪猪蛇振振有词地补充道:
“记得让她找世袭巫女,千万别找降神巫,这种团体驱邪,降神巫容易和被驱赶的对象犯冲,会提前引起警觉,最好是全罗道那边的世袭巫……”
崔时安听着女友滔滔不绝的讲述,不禁啧啧称奇:
“怎么才一晚上过去,你就懂这么多门道?要不也别做Karina了,干脆改行当神婆吧。”
刘知珉脸一红,不好意思地埋下头,在他胸膛蹭了蹭:
“只是梦到了嘛……那些知识……就像本来就该知道一样。”
她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语出惊人:
“要不我来主持驱邪仪式怎么样?”
“内??”崔时安吓了一跳,“疯了吧你?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不是有你吗?”刘知珉眨眨眼,语气理所当然,“那个偷生鬼……应该打不过你吧?”
看着女友那满眼期待的样子,崔时安觉得——哪怕打不过,也要说打得过。
但他还是摇头:“不行,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你把弓箭给我防身就行了嘛~”刘知珉开始撒娇,抱着他的脖子轻轻摇晃,又给他喂吃的:
“内?就让我试试嘛~”
崔时安好不容易才从她胸口把脸挤出来,苦笑道:
“你不怕被人认出来啊?到时候新闻头条:‘aespa队长Karina变身巫女驱邪’,你想过后果吗?”
刘知珉瞥了一眼墙壁架子上的猫猫头:
“戴上头盔不就行了?”
崔时安被她逗笑了:“人家巫女戴的是神冠,你戴摩托车头盔?这像话吗?”
“那有什么关系?”刘知珉歪着头,眼神狡黠:
“那些神冠啊铃铛啊,都是礼器,是为了向神灵以示崇敬,可这次的神灵——”
她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
“不就在这儿吗?我戴猫猫头盔给你看,你会不高兴吗?”
崔时安不说话了。
他只是盯着女友那张漂亮的脸蛋,看着她眼中那份混合着撒娇、认真、还有一点点不安的复杂情绪。
他知道,她不只是想“试试”。
她是真的被那个梦困扰了——被那种“我学的东西可能是错的”的自我怀疑困扰了。
她想通过这件事,证明些什么。
或者,救赎些什么。
刘知珉见他犹豫,继续软磨硬泡:
“就给我一个机会嘛……不然我会一直沉浸在昔愿解那种自我怀疑的情绪里,走不出来的。”
崔时安终于松动了,叹了口气,伸手捧住女友的脸:
“那行吧,但是如果遇到任何危险,哪怕只是一点点不对劲,你就要马上跑,阿拉嗦?”
“内~!”刘知珉高兴坏了,立刻扑上来,在他脸上吧唧吧唧亲了好几口。
亲完,她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记得在多灵那借一套衣服给我啊,要好看点的!”
崔时安无语:“驱邪呐,你当K-pop打歌呢?还要好看?”
“百济驱邪也是靠舞蹈呀?”刘知珉理直气壮:
“巫女跳的舞可讲究了,动作、衣摆的弧度、铃铛的节奏——都得美才行,这是对神灵的尊重!”
崔时安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嘀咕道:“其实不用那么尊重我的。”
“呀。”
“阿拉嗦阿拉嗦,我去给你借。”
“哼哼,这还差不多。”她满意地笑了,支起上身,整个人压了上来,在他耳边轻声说:
“那现在……吃吧。”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崔时安喉结动了动。
然后,房间里的光线,被重新拉上的窗帘,温柔地隔绝在外。
半小时后。
两人穿戴整齐从房间里出来。
客厅里,金冬天正揉着脑袋从自己房间慢吞吞地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宿醉的茫然。她看见崔时安,愣了愣,眨眨眼:
“咦,姐夫什么时候来的?”
刘知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下次不行就别喝那么多,昨晚的事都忘了?”
“昨晚……”金冬天努力回想,眉头皱成一团,“昨晚……哦!我们喝酒了!然后……然后我好像哭了?为什么哭来着……”
她越想越困惑,最后干脆放弃了,朝崔时安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姐夫昨晚住这儿啦?”
“嗯。”崔时安点头,走向玄关穿鞋。
刘知珉跟过来,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小声叮嘱:“记得联系多灵,还有衣服的事……”
“知道啦。”崔时安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那我先走了。”
他又转向金冬天,招了招手:“冬天再见啦~”
“内~”金冬天也挥手,笑容灿烂,“姐夫下次又来玩呀~”
门关上。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刘知珉转过身,神色不善地盯着金冬天。
少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丝警惕:“干、干嘛?”
“你昨晚干啥了……真不记得了?”刘知珉慢悠悠地问,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
“我没干嘛啊……”金冬天声音越来越小。
“要我提醒你一下吗?”刘知珉往前一步,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金、泰、妍。”
金冬天的表情瞬间变了。
从茫然,到困惑,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变成惊恐。
“我、我……”她结结巴巴,一边后退一边干笑,“那个……欧尼,你先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刘知珉已经开始磨掌擦拳,把手指蜷起来放在嘴边哈气——这是她准备弹人脑瓜崩的标准前摇动作。
“就、就是喝多了嘛……”金冬天退到沙发边,退无可退,“真的是喝多了嘛……”
“喝多了?”刘知珉挑眉,“那我呢?我不要面子的吗?”
“欧尼你本来就……”
“嗯?”
“本来就……独一无二!”金冬天紧急改口,求生欲拉满,“我那是醉话!醉话不能当真的!”
“醉话才往往是真心话呢。”刘知珉已经走到她面前,手指瞄准了她的额头。
金冬天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疼痛。
但预想中的弹指并没有落下。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发现刘知珉的手停在半空,表情有点复杂。
“算了。”刘知珉忽然叹了口气,收回手,“跟你个醉鬼计较什么。”
金冬天愣了:“……欧尼不生气了?”
“生气。”刘知珉白了她一眼,“但更气的是你那个男朋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下次他再那样……你就别忍着。该发脾气就发脾气,该分手就分手。听见没?”
金冬天怔怔地看着她,眼圈忽然有点红。
她用力点头:“内……”
刘知珉这才露出一点笑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去洗把脸吧,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欧尼……”金冬天小声叫住她。
“干嘛?”
“……谢谢你。”
刘知珉笑了笑,又揉了一下她的头:
“明天我有点事,晚一点跟你们汇合。”
“什么事啊?要出去约会吗?”
刘知珉随手从冰箱里拿出牛奶,淡淡答道:“有事就是有事,问那么多干嘛。”
金冬天当她真的是要去约会,靠在门框上好奇道:
“欧尼,你跟他会一直在一起吗?”
刘知珉倒牛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很平静的答道:
“当然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刘知珉抬起头,看向窗外晴朗的天空:
“我们已经错过一次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把他们分开。
哪怕是千年时光,哪怕是命运捉弄。
也不行。
金冬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厨房里,牛奶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
晨雾如纱,缠绕在西大门鞍山山腰。
奉元寺的红褐山门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檐角风铃偶尔叮当,声音清冷。
这座始建于新罗真圣女王时期的古刹,历经壬辰倭乱焚毁、英祖迁址,在首尔这片土地上已静立数百年,是太古宗总本山,也是灵山斋的主会场。
平时这个时辰,早该有香客陆续登山。
但今天山门紧闭。
两名年轻沙弥守在前头,双手合十,对着陆续赶来的“游客”躬身致歉:
“寺内今日进行防火检查,暂不开放,请诸位明日再来。”
人群里顿时响起失望的嘀咕。
“怎么不早说啊?专门从大邱赶过来的……”
“是啊,明天都回去了,这趟白跑了……”
崔时安混在人群中,黑色外套拉到下巴,帽子压低,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失望的游客没什么两样。
他当然知道会这样。
钱能通神,也能通佛寺,为了让偷生鬼能够“顺利”烧掉神龛,朴振英已经提前清场了。
但他还是来了,他要亲眼确认,这座被“雪允”包下的寺庙,外围是否干净。
崔时安目光扫过人群。
几位从大邱来的阿姨是真的懊恼,翻看手机查改签车票,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则已经开始自拍,打算“来都来了”拍几张山门打卡。
外围还有更多游客,分散站在人群外围,不抱怨,不交谈,只是静静看着山门,偶尔彼此交换一个眼神。
她们的背包比寻常游客鼓胀,羽绒服或冲锋衣的拉链拉得严实,即便今晨气温并不算低。
崔时安的目光落在一个穿藏青色冲锋衣的“女游客”背上。
她背包侧袋的拉链没拉严。
露出一角布料,那不是寻常户外服的尼龙材质,而是某种粗织棉麻,边缘有手绣的、褪了色的彩线纹样。
那是祭服的纹样。
这时,人群里有人高声问:
“那师傅,寺庙附近的树林能去吗?我们大老远来,想在附近野餐,拍拍照总行吧?”
说话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大婶,笑容憨厚。
沙弥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当然可以,树林随意游览,只是寺内今日不便。”
“那就行!走走走,爬山去!”
人群开始分流。
真正失望的香客转身下山,大学生们嬉笑着往树林深处钻,那几位大邱阿姨商量着要不要去附近咖啡馆坐坐。
而那些安静的“游客”,默契地三三两两散开,沿着不同小径没入山林。
树林深处,一片背风的空地。
晨光从秃枝间漏下,在地上投出细碎光斑。
藏青色冲锋衣的“女游客”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拉开了背包拉链。
动作利落,毫无犹豫。
她从包里抽出的不是零食或水壶,而是一件折叠整齐的五色彩裙,其裙摆宽大,以青、赤、白、黑、黄五色绢布拼缝,腰间缀有细密铜铃。
脱掉冲锋衣,露出内里贴身的白色麻布衬衣。
彩裙往身上一套,系带束腰,铜铃轻响。
不过半分钟,她从一名普通“游客”,变成了一位身着百济古祭服的巫女。
旁边另一人也已完成换装,从背包里取出一面神鼓,鼓面蒙皮,鼓身漆黑,绘有日月星辰纹样。
“金阿姆尼,辰位三人已就位。”年轻巫女低声汇报。
被称作“金阿姆尼”的年长巫女约莫五十岁,面容肃穆,眼角细纹如刻。
她头戴简易神冠,以竹为骨,缀七色丝绦,那是主巫以下,资深巫女的标志。
“戌位呢?”
“五人已到,正在检查法器。”
“好。”金阿姆尼抬头望天,透过枝叶缝隙估算时辰,“让大家最后检查一遍,铃要脆,鼓要沉,心要静。”
“内。”
年轻巫女躬身退开,去传达指令。
至此,九十九名巫女们已陆续换装完毕。
她们分散在林中各处,按照星位潜伏,辰位三人藏于东侧矮崖后,戌位五人隐在西面乱石间,其余人散在树林、石阶、断墙阴影中。
彩衣隐于枯枝败叶,铜铃握于掌心。
无人说话,只有偶尔调整呼吸的细微声响,以及法器触碰时极轻的金属嗡鸣。
风过林梢,鸟雀噤声。
整片山林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肃穆,仿佛自然本身也在等待某种降临。
崔时安隐在一棵老松后,静静看着这一幕。
这些巫女大多来自全罗道,是多灵动用人脉连夜请来的,她们中年纪最大的已过花甲,最年轻的才十七岁,是家族中新一代的继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