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彼此或许并不熟识,但此刻,因为同一场祭祀、同一个主巫的指令,成为了一个整体。
山下的停车场角落,一辆黑色保姆车静静停着。
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看不清内里。
车内,刘知珉坐在中排座椅上,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专注的脸。
她戴着无线耳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正通过临时拉起来的“奉元大祭行动组”群聊发送语音指令:
“各位,再确认一遍,巳时三刻初献,摇铃节奏三缓一急,对应步法是天罡步第一变,记住,铃不是用手摇,是用心摇,心静,铃才净,铃净,邪才退。”
声音平稳,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属于“Karina”的、近乎威仪的专业感。
她甚至自制了简易图文指引,手绘的步法示意图、节奏波形图,还有各星位的站位编号。
俨然一场小型学术研讨会的组织者。
多灵坐在一旁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少女终于忍不住,她悄悄拉开车门溜下车,拽住刚走过来的崔时安的袖子,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大人……她说的‘天罡步’,是百济古巫祭里失传的步法!我奶奶只提过名字,说那是堂山大祭核心秘传,非主巫亲传不得学!”
她咽了口唾沫,眼神复杂地看向车内:
“她……她真的是aespa的Karina吗?该不会是哪位供奉借身还魂了吧?这知识量,比我奶奶还……”
崔时安笑了笑,拍了拍多灵的肩:
“其实这些东西她看一遍就学会了,厉害吧?”
“欸?”少女眼睛瞪得更大了,又不是kpop舞蹈,这也能看一遍就学会?
崔时安没有多做解释,把弓盒递了过去:
“待会儿你跟紧她,她说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但也务必保护好她。”
多灵接过弓盒,十分郑重:
“大人放心,我会用生命守护夫人。”
话音未落——
“哦莫,夫人?谁?”
清亮带笑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申有娜从她那台起亚EV9跳下小跑过来,穿一身浅灰色运动服,长发随意在脑后飘荡。
她自然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刘知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
瞥见申有娜的瞬间,她小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你怎么来了?”
她转过头,瞪向刚坐进后排的崔时安:
“你让她来的吗?”
质问两连击,声音里压着火星。
不等崔时安回答,申有娜转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笑容灿烂:
“我跟雪允是亲故啊,这么大的事当然要来~”
她故意顿了顿,眨眨眼:
“怎么?欧尼感到不便吗?”
精准挑衅。
刘知珉嘴角一抽。
“嘁,亲故~”她模仿申有娜的语调,撇嘴,“恐怕也就嘴上说说而已。”
申有娜却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甜,她转回身坐好,对着后视镜整理刘海,悠悠道:
“欧尼,不要不分场合的闹事唷~今天可是来救人的。”
刘知珉额角青筋跳了跳,这可恶的丫头……真想把她……
“有娜是我叫来的。”崔时安关上车门,对女友解释道:
“如果今天成功,我打算让雪允先去有娜家里住几天,这样我也好观察观察情况,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刘知珉抿了抿嘴,没再追问,但目光移回申有娜后脑勺时,还是没忍住,狠狠瞪了一眼。
那眼神,简直要把对方脑袋烧出个洞。
申有娜仿佛背后长眼,突然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车听见:
“哦莫,怎么感觉后脑勺要着火了呢?莫叽?这状况~”
演技浮夸,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刘知珉咬住下唇。
下一秒,她突然切换模式。
转身,一把抱住崔时安的胳膊,整个人贴上去,用甜到发腻、尾音拖长的声音说:
“亲爱的~那你帮我换一下衣服吧~”
崔时安身体一僵。
不是因为“换衣服”,而是那声“亲爱的”,
刻意,做作,…让人头皮发麻。
刘知珉见他没反应,把他胳膊往怀里紧了紧,几乎半个人压上去,撅起嘴,眼睛眨得像蝴蝶振翅:
“亲爱的你怎么啦~”
脚尖在车底板偷偷得意地轻点。
“yue——”
申有娜突然发出夸张的、拖长音的干呕声。
毫不掩饰。
刘知珉脸色瞬间冷下。
她抬起脚,对准副驾驶座椅背,猛踹过去!
“砰!”
椅子一晃。
正想低头喝咖啡的申有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颠,吸管“噗”地戳到了鼻孔。
“啊呀!”
她痛呼一声,怒气冲冲转过头:“呀——”
刘知珉已换上一副无比真诚、写满歉意的表情:
“米啊米啊~不小心碰到了呢~”
眼睛弯成月牙,语气柔软。
眼神里却明晃晃写着“活该”。
申有娜盯着她三秒,深吸口气,突然笑了。
不是气笑,是那种“好,你跟我玩这套”的笑。
她抽纸巾擦着衣服上的咖啡渍,慢条斯理地说:
“欧尼,这么大火气,是不是因为昨晚没睡好啊?听说睡眠不足会影响皮肤哦,你看你眼角都有细纹了——”
话音未落。
“够了你俩!”
崔时安的声音不高,但带着罕见的严厉,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车内的硝烟。
两人同时愣住,看向他。
他脸色沉静,目光从刘知珉脸上移到申有娜脸上,又移回来:
“我今天是来救雪允的,不是来看你俩吵架的。”
他一字一句的盯着二女:
“要是再吵,现在就都给我回去。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车厢陷入死寂。
只有引擎怠速的微颤,和车外隐约的风声。
刘知珉松开抱着他胳膊的手,坐直身体,撇开脸看向窗外。
申有娜也转回身,默默擦着衣服。
两人都没再说话。
但空气里那股较劲的张力还在,刘知珉的侧脸线条紧绷,申有娜擦衣服的力道明显带着怒气。
崔时安看着她们,心里暗暗松口气,居然真有效?
原来她们吃硬不吃软?
他正犹豫要不要趁势再说两句,缓和气氛,或者……像幼儿园老师那样让两人握手和好,来个啵啵啥的,车窗突然被急促敲响。
然后是多灵急促的声音:
“大人,他们来了。”
崔时安看向车内:“知珉——”
不用他说,猪猪蛇已经从座位底下拖出一个背包,快速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神冠。
是一个粉白色、圆滚滚的摩托车头盔。
头盔顶上还有两只可爱的猫耳朵。
申有娜瞥见,嘴角抽搐了一下,小声嘀咕:“什么嘛……”
刘知珉没理她,熟练地套上头盔,“咔嗒”扣好搭扣。
猫耳朵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她抬起头透过面罩,看向身边的男人:
“我准备好了。”
崔时安看着她,这个戴猫猫头盔、却身穿主巫祭袍的少女,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他伸手,隔着面罩轻抚她脸颊的位置:
“记住我说的话,一有不对,立刻跑,不要回头。”
“内。”
刘知珉点头,推开车门跳下去。
……
薄雾将散未散。
朴振英一行人沿着石阶缓缓上行,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在最前,黑色西装外套下,衬衫领口已被冷汗浸湿一小片。
每走几步,他就忍不住侧头,用余光扫视两侧山林,那些树木在薄雾中影影绰绰,像潜藏着什么。
“雪允”走在他身侧。
少女穿着一身纯黑的长袖连衣裙,裙摆及踝,布料厚重如丧服。
她脚步轻缓,几乎无声,苍白的面孔在晨光里泛着瓷器般的冷光。
那双眼睛空洞,死寂,瞳孔深处偶尔闪过一线非人的幽绿。
她忽然停下。
朴振英心头一跳,也跟着停下,挤出笑容:“怎么了?”
“雪允”缓缓转过头,脖颈转动的角度有些僵硬:“社长nim,你好像很紧张。”
声音还是雪允的声线,用的也是敬语,但语调平直,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让人浑身犹如蛇虫在爬。
朴振英喉结滚动,干笑着点头:“毕竟……今天是您的大日子,是有点紧张。”
他不敢说太多,怕声音发颤。
“雪允”盯着他看了三秒,嘴角忽然向上扯了一下,那是个模仿人类微笑的表情,肌肉走向却透着诡异:
“别害怕。”
她伸出手,苍白的手指轻轻搭在朴振英手臂上。触感冰凉,像死人的皮肤。
“等我成功了……”她靠近,声音压低,带着某种黏腻的蛊惑,“今后还要仰仗你……关照。”
朴振英连连点头:“是,是……”
他不敢抽回手,只能僵硬地站着。
身后几名信徒垂首静立,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罩袍,脸上戴着白色面具,如同一群沉默的纸人。
其中一人怀里抱着一个尺许见方的木盒,盒身蒙着黑布,布角垂落,在风里微微晃动。
“雪允”收回手,重新迈步。
朴振英松了口气,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跟了上去。
山门就在眼前。
朱漆斑驳,铜环锈绿。
守门的沙弥早已不见踪影。
一行人踏入寺内。
与此同时,崔时安也收到了他们入寺的消息,然后立刻转发给了女友,再次叮嘱她小心。
猪猪蛇几乎秒回。
↱【知道啦,你也要小心。】
文字后跟了个小猫戴头盔的表情包。
崔时安笑了笑,收起手机,看向副驾驶座上的申有娜:
“他们进去了,待会儿如果有什么情况,你就先走,不用管我,安全最重要。”
申有娜没有像往常那样开朗地应声,而是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欧巴放心吧,我会看着办的,你要多小心。”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崔时安看着她,这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兔子”,此刻眼神沉静如深潭,竟有几分解莲花持针时的专注。
“嗯。”
他没再多说,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没有走山道。
他直接跃进路旁的树林,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枯枝与薄雾之间。
动作轻捷如豹,落地无声。
申有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缓缓吸了口气,将车开到山门前,准备随时迎接他们撤退。
奉元寺大雄宝殿。
殿内烛火通明,檀香氤氲。
三世佛金身垂目,俯瞰殿中众生。
“雪允”跪在佛前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姿态虔诚如最忠实的信徒。
她面前三尺处,放着一只青铜火盆,盆中炭火正旺,赤红的焰舌向上舔舐,将空气灼出扭曲的波纹。
周围一圈,十三名僧人盘膝而坐,手持木鱼,低声诵经。
《金刚经》的梵音在殿内回荡,庄严肃穆,却又隐隐透着一股紧绷。
朴振英站在殿门外廊下,背对着殿内,却忍不住频频回头。
他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手帕已经湿透。
明明是大冬天,他却觉得浑身燥热,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要裂开。
不能慌……不能慌……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殿内,诵经声渐止。
为首的老和尚——奉元寺住持,一位须眉皆白、面容枯瘦的老僧缓缓睁眼,看向跪在佛前的“雪允”。
他眼中神色复杂,有慈悲,有悲悯,也有一丝极深的警惕。
“施主,”老僧开口,声音苍老却沉浑,“佛祖……已允了。”
他顿了顿,吐出后面三个字:
“请神龛吧。”
“雪允”睁开眼。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朝佛像深深叩拜三次,额触蒲团,姿态恭敬至极。
然后,她才缓缓站起,转身,面向殿门。
两名灰袍信徒低着头,捧着那蒙黑布的木盒,一步步走进殿内。
他们的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走到火盆前,两人停下,其中一人伸手,轻轻掀开黑布——
露出盒中之物。
那是一个尺许高的木制神龛,龛檐刻着虫豕,其门敞开,能看见里面塞着一个用破布扎成的人形布偶,布偶胸口钉满生锈的铁钉,头部用血画着扭曲的五官。
见此一幕,老和尚眉头不由自主地皱紧。
捧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雪允”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转过脸,那张属于雪允的、青春美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笑容:
“大师……该不会反悔了吧?”
声音甜柔,却让殿内所有僧人脊背一寒。
老和尚闭目,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只剩一片沉静如水的慈悲。
他双手合十,唱了句佛号:
“阿弥陀佛。”
“施主既已许下宏愿,我佛……岂有不渡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