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属于“神”的气息,那些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掌控的力量,开始流淌而出,沿着那根丝线,涌向刘知珉所在的方向。
崔时安没有抵抗。
他甚至放松身心,彻底敞开了自己。
拿去吧。
他在心里轻声说。
都拿去吧。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声音,是感知。
九十九名巫女同时感觉到了,一股庞大、清明、柔和的气息,从天而降、从山林某处涌出,
如洪水般灌入她们正在旋转的圆环之中!
神灵的气息!
真正的、活着的神灵气息!
不少巫女当场眼眶发热。
她们中许多人跳了一辈子祭祀,念了一辈子请神咒,却从未真正“借”到过神灵的气息!
那所谓的“神附身”,更多是自我催眠与集体暗示。
但今天不同。
今天,她们清晰无比地感觉到,有神在回应。
“叮铃——!!!”
铜铃摇得更响!
“咚咚咚咚——!!!”
鼓点敲得更急!
巫女们精神大振,舞步更加卖力,歌声更加高亢,整个圆环旋转的速度陡然加快!
彩裙几乎连成一片斑斓的光带,铜铃声、鼓声、歌声混成一体,化作一股实质性的净化之力,如浪潮般拍向奉元寺!
而站在圆环中心的刘知珉,身体颤抖得更加剧烈。
手中桃木剑突然自行嗡鸣,剑身符文逐一亮起,从剑柄蔓延至剑尖!
她睁开眼。
瞳孔已完全变成金色。
那不是刘知珉的眼睛,也不是昔愿解的眼睛。
那是——
崔时安透过她的眼睛在看这个世界。
“她”缓缓抬起剑,剑尖指向奉元寺大殿方向。
开口,声音重叠——有刘知珉的温婉,有昔愿解的傲气,还有一缕属于崔时安的、低沉的神性回音:
“사악——물러가라.”
(邪祟——退去吧。)
老和尚冲到大殿门口,朝外望去。
只看一眼,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寺庙上方,悬着一道巨大彩虹!
九十九名巫女的身影在树林间若隐若现,彩裙翻飞,铜铃震天,鼓声如雷!
更可怕的是那股气息——
神的气息!
庞大、浩瀚、正大光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如一座无形的大山,正缓缓压向奉元寺!
“怎么会??”
老和尚脸色惨白,转身冲回殿内,厉声喝道:
“继续诵经!不许停!加持护寺结界!”
僧人们虽惊恐,却不敢违抗,诵经声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嘶喊。
老和尚冲到火盆前,抓起一把又一把的香木、檀香粉、甚至供桌上的香油,不要钱似的往火盆里倒!
“轰!轰!轰!”
火焰一次次窜高,几乎舔到殿梁!
但那布偶的头依旧顽固地立在灰烬中,焦黑发亮,就是不化。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死死守着这最后一点“根”。
就在这时——
趴在地上的“雪允”,忽然动了动。
她缓缓抬起头。
那张属于雪允的脸上,之前的痛苦与虚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怨毒到极致的狞笑。
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睛里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深处幽绿光芒暴涨!
她转过头,视线扫过殿内——
朴振英呢?
那个该死的、出卖了她的凡人呢?
殿门外廊下空空如也。
只有几只受惊的麻雀扑棱棱飞过。
朴振英——跑了。
就在巫女们起咒、铜铃炸响的瞬间,他连滚爬爬地冲下山道,头也不回地逃了。
“雪允”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被骗了。
什么焚龛归人,什么佛门净化——
全都是陷阱!
这些凡人,就是要趁着牠最虚弱的时候,神龛将焚未焚、愿力将转未转、神格将灭未灭的这一刻,将牠彻底净化!
“嗬……嗬……”
她撑起身体,摇摇晃晃站起来。
目光死死盯住火盆中那最后一点檐角。
不能让它烧掉。
只要这一点“根”还在,牠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牠猛地扑向火盆,伸手就要去抓那焦黑的脑袋——
“住手!”
老和尚怒喝,一把抓起供桌上的金刚杵,横拦在前!
“雪允”眼神一厉,抬手一挥——
“砰!”
老和尚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供桌上,香炉倾倒,灰烬洒了一地!
僧人们吓得诵经声都断了。
“雪允”狞笑着,手指触向火盆——
“叮————————!!!”
一声极清极亮的铜铃声,如天外而来,穿透殿墙,直刺入牠的耳膜!
紧接着,是九十九道铜铃声同时炸响!
如九天雷落!
如银河倾泻!
巫女们的净化之力,到了!
“雪允”身体剧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殿门外——
透过洞开的大门,她看见,山林间,那个巨大的彩虹正在收缩,
彩裙连成一片斑斓的光河。而光河的中心,东侧矮坡上,
一个头戴七层神冠、身穿日月祭袍的身影,正手持一柄桃木剑,遥指大殿。
那双金色的瞳孔,穿透空间,与她对上。
“雪允”脸上的狞笑,一点点僵住。
然后,转为彻底的、深渊般的恐惧。
一阵察不可闻的脚步自殿外传来。
“雪允”猛然惊觉转头,目光死死锁在殿门外的那个身影。
那个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服,双手空空,缓步踏过门槛的身影。
阳光从他身后斜射而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逆光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寒星,平静地迎上她怨毒的视线。
“果然是你!”
四个字从“雪允”喉咙里挤出来,裹挟着滔天的恨意、屈辱、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声音嘶哑破碎,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石板。
崔时安脚步未停。
他甚至没有立刻看向她,而是先转向殿中央那尊三世佛金身。
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动作随意却不失敬意。
“借贵宝刹降魔,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声音平和,如闲话家常。
佛像垂目,金身沉默,面容在摇曳烛光中无喜无悲。
唯有殿内檀香缭绕,青烟袅袅,仿佛某种无声的默许。
随后崔时安直起身,目光这才缓缓扫过殿内。
十几名僧人跌坐在地,有的脸色苍白,有的汗湿僧袍,木鱼散落一旁,诵经声早已断绝。
他们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年轻人,眼神里混杂着惊疑、茫然,还有获救般的松懈。
最后,崔时安的目光落在供桌旁。
老和尚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僧袍沾满香灰,额角磕破,渗出一缕血痕。
他扶着供桌边缘,喘息未定,却仍挺直背脊,枯瘦的脸上神色复杂,有羞愧,有警惕,也有一丝未散尽的执念。
崔时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讥讽的笑,也不是愤怒的笑。
是一种带着淡淡疲惫、又有些无可奈何的、近乎怜悯的笑。
“老和尚。”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回荡:
“我是该夸你慈悲呢,还是该骂你贪心呢?”
老和尚身体一僵。
崔时安迈步,朝火盆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鞋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渡人、渡鬼、渡怨灵……佛门广开,慈悲为怀,这道理我懂。”
他在火盆前停下,低头看向盆中,那最后一点顽固不化的头颅,在余烬中幽幽发黑。
“可连这样的东西……”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刺向僵立在一旁的“雪允”:
“这样的,窃人身、食人魂的邪魔你也想渡?”
话音落下。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僧人们屏住呼吸。
老和尚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雪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低吼,眼中幽绿光芒疯狂闪烁,像要将崔时安生吞活剥。
崔时安却不再看她。
他转过身,面向殿外。
山林间,铜铃声、鼓声、巫女们的诵唱声如海啸般层层推进,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如海啸般涌入大殿。
如无数根烧红的细针,扎进“雪允”身体的每一个毛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