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时安看着她端庄的样子,忽然想起上次一块喝酒时,她好像也在随时注意仪态,不由笑了一下:
“你不累吗?”
“内?”张员瑛一怔,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说,”崔时安的声音从汗蒸桶里传来,带着蒸汽润泽过的温和:“你天天这样端着,不觉得很累吗?”
这大概是有人第一次当面这么问。
饶是张员瑛见惯了记者刁钻的提问、粉丝狂热的追逐、甚至anti恶意的攻击,此刻也语塞了。
她下意识挺直了本就笔挺的背脊,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
不过她很快发现,崔时安眼中没有任何恶意。
也没有嘲讽,没有调侃,甚至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替她遗憾的温和。
可正是那种遗憾,让她感到一丝别扭,就像有人在怜悯地、无声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生活?”
“欧巴,干嘛一上来就问这种问题啊?”申有娜端着水走了过来,适时打破张员瑛心中的窘迫。
她把水杯递到瓷娃娃面前:“每个人的习惯不一样嘛~”
“嗯。”张员瑛接过水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浅浅喝了一口。
水的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不凉,像一种无声的体贴。
“阿尼……”崔时安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我们也算熟了,关心一下又怎么了?”
说着,他特地转向张员瑛,略带几分歉意:
“米啊内,我只是问问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张员瑛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于是,因为她这份刻意的安静,气氛忽然有些尴尬起来。
崔时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大概是因为最近跟申有娜相处太久了,她从来都把活泼、直接、喜怒都写在脸上,所以下意识觉得,这个年纪的女孩,就应该那样鲜活明亮。
显然,张员瑛不是。
至少在他面前,她还是背着包袱的偶像。
于是他只好岔开话题:
“对了,听有娜说,你前世是很会做家务的主妇?”
说完,他又感叹似的补了一句:
“那还真是羡慕你前世的丈夫啊~居然有这么漂亮的妻子。”
“不是……”张员瑛脱口而出,“是大长今啦……”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可能只是单纯地……不希望他把“张员瑛”和“家庭主妇”,甚至是更糟的“丫鬟”联系在一起。
在她心里,那个梦境里穿着粗布衣裳、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就像是被动为别人而活的工具,没有自己的思想,没有自己的目标,让人十分泄气。
“我记得你上次…”旁边的申有娜疑惑地眨了眨眼:
“好像是说的家庭主妇吧?难道我记错了吗?”
张员瑛对上她困惑的眼神,连忙搪塞:
“后来……我又做了梦,不是家庭主妇啦……是大长今那种职业……”
“大发!”申有娜眼睛一亮,“那不就是御厨吗?”
崔时安也笑着夸赞了一句,并没再多问,因为他察觉到张员瑛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怕再问下去,又会让她感到别扭。
于是转向申有娜:
“去把箭簇拿来吧。”
等申有娜离开后,他才重新看向张员瑛,语重心长地道:
“员瑛呐。”
“内?”
“虽然我知道你有定力,不会被前世记忆影响,但这次我还是要提醒你,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你可以把前世的技能转化到这一生,但仅限于此。”
“那些过去的情绪、认知、甚至人际关系都和现在的你不相干,明白吗?”
张员瑛点点头,刚要说话,崔时安却又叹了口气:
“唉,算了,其实我也没有资格说你,你自己拿定主意就好。”
张员瑛露出几分疑惑,但并没有多问:
“欧巴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嗯。”崔时安又道,“另外,你能梦到前世这件事,也不要跟任何人说起,知道吗?”
“内。”
这时,申有娜已经拿着箭簇和别针回来了。
她兴冲冲地坐到张员瑛身边,要她伸出手掌:
“那就把手伸过来吧!保证让你一针见血~”
张员瑛本能地想把手臂递过去,可一看申有娜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里立刻打起了鼓。
她犹豫了一下,悄悄把手缩了回去,小声说:
“要不……还是让欧巴帮我扎好了?”
“切。”申有娜撇了撇嘴,“干嘛?不相信我啊?”
“不是……”张员瑛求助似的望向崔时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里写满了拜托两个字。
崔时安会心一笑,轻轻颔首:
“还是我来吧。”
张员瑛松了口气。
申有娜则不满地“嘁”了一声,把别针塞给他,小声嘟嚷道:“我前世可是医生啊,居然不信我……”
张员瑛飞快起身,走到汗蒸桶旁边,伸出右手。
可当那只手被崔时安握住的瞬间,她浑身鸡皮疙瘩一下子就起来了。
那炙热的掌心,有种意外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他的脸。
雾霭般的热气中,他的肩膀轮廓宽厚,面部线条在蒸汽里显得十分柔和,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滴落在锁骨凹陷处。
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来了。
那感觉如同隔着一层薄雾观看一部老电影,画面模糊不清,但心底的悸动却清晰得让人发慌。
究竟……在哪里见过呢?
等她从恍惚中回过神时,崔时安已经扎完了。
甚至连创口贴都给她绑好了。
“好啦,”他松开手,“今天回去后,这只手尽量不要碰水。”
张员瑛轻轻弯了弯指尖,一丝细微的刺麻感从指尖处传来。
“内,”随后她点了点头,声音在蒸汽里显得格外软糯:
“谢谢欧巴~”
由于司机还在楼下等,张员瑛扎完针就匆匆离开了申有娜的公寓。
再回到IVE宿舍时,刚打开门,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就钻进鼻腔。
她皱了皱眉,顺着味道来到厨房。
只见李瑞正拿着锅铲,在平底锅里笨拙地翻炒着什么。
那姿势与其说是在烹饪,不如说更像在挖矿,每一铲都带着“誓要把锅底戳穿”的架势。
“你干嘛呢?”
李瑞吓得一哆嗦,锅铲差点脱手。
回头一看是她,才拍了拍胸口:
“学欧尼做饭呀~就上次那个……团油饭。”
张员瑛顿时来了兴趣。
她放下包,走过去,往锅里一瞧,瞬间露出鄙视表情。
铁锅里,淅淅沥沥地“揉”着几团不成型的米饭,混着切得大小不一的胡萝卜丁、火腿粒、玉米粒。
可能是水分加太多,底下一层已经牢牢粘在锅底,糊了厚厚的一层焦黑色。
那刺鼻的糊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怎么啦欧尼?”李瑞见她表情这样,心里也开始没底了,“是我的方法不对吗?”
“嗯,”张员瑛点头,语气平淡:“你这锅饭,恐怕连狗都不会吃。”
李瑞小脸一僵。
因为她……刚刚已经尝过了。
“哦莫!”张员瑛美眸泛起促狭的光,故意捂住嘴,用那种夸张的综艺语气夸赞道:
“你该不会……已经吃啦?瑞啊,干嘛要跟狗抢饭啊?”
“欧尼真讨厌!!”
少女把火一关,锅铲往料理台上一扔,干脆耍赖不做了。
“呀,”张员瑛挑眉,“你就这样放着不收拾吗?”
“不收!谁让欧尼鄙视我!哼!”李瑞给她做了个鬼脸,转身就想抹脚溜走。
“嘁,我就知道。”
张员瑛撇撇嘴,却也没生气。
她从挂钩上扯过那条印着小熊的围裙,利落地给自己套上,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李瑞一看她要做饭,也不跑了,又厚着脸皮凑了上来,眼睛亮晶晶的,一副馋嘴丫头的口吻:
“欧尼又要做什么好吃的呀?”
张员瑛不说话。
她找了个大玻璃碗,用勺子将锅里那团“灾难”捞了出来,
又往碗里加了小半碗新蒸的白米饭,戴上一次性塑料手套,开始重新搅和。
米饭在她指尖变得听话起来,与配料均匀融合,渐渐显出诱人的光泽。
李瑞见状,拍起了马屁:
“欧尼不但长得漂亮,身材又好,还这么会做饭~将来也不知道会便宜哪个男人……”
她顿了顿,故意叹了口气,语气夸张:
“唉,一想到欧尼将来结婚,我应该是哭得最伤心的那个了吧。”
张员瑛莞尔,手上动作不停:
“我结婚,你不应该替我高兴吗?”
“当然高兴呀!”李瑞更加来劲儿了,振振有词,“可欧尼一旦结婚了,我就尝不到欧尼做的饭了呀?”
她眼睛一转,凑得更近,声音甜得发腻:
“要不……欧尼结婚后也带着我一起生活吧?我一定会好好表现,不让未来姐夫讨嫌的~”
“你还真是越说越离谱。”
张员瑛对忙内翻了个白眼,那眼神里却带着纵容。
“哪来的未来姐夫?”
“嘿嘿~”李瑞坏笑着,“欧尼今天……不是出去见男人了吗?”
张员瑛听到这句话,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崔时安的脸,手掌中令人心安的炽热,以及他那些认真的、带着关切的嘱咐。
心里微微泛起一丝涟漪。
但很快,那涟漪就消失不见,像石子沉入深潭。
她垂下眼帘,淡淡道:
“谁说我出去见男人了?我只是出去拿个东西而已。”
李瑞自然不信。
大家常年住在一块,彼此之间也算很了解。
谁在说谎,谁在掩饰,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她没有拆穿,反而顺着张员瑛的话继续道:
“也是~欧尼事业心这么重,肯定没心思谈恋爱的~”
少女说到这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八卦起来:
“不像Karina欧尼,偷偷摸摸跟人谈恋爱呢。”
“嗯?”
张员瑛手上动作一顿。
她没抬头,只是不动声色地问:
“她在谈恋爱吗?”
“其实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李瑞神秘兮兮地凑得更近,
“好像是说……上次在SM,跟申有娜欧尼她们排练合作舞台的时候,男方出现了,双方闹了点不愉快,结果男方走了,她还追了出去呢。”
张员瑛吃惊地张了张嘴,竟然还有这种事??
不过既然有申有娜掺和……
那这件事,多半是真的了。
难怪。
难怪他刚才在申有娜家里,那么自然,那么放松。
难怪申有娜那副“女主人”的姿态。
所以……崔时安是已经跟刘知珉分手,和申有娜好上了?
还是……
“欧尼?在想什么呢?”
“呃……没什么……”
张员瑛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停下了搅饭的动作。
她重新开始搅拌,可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又想起崔时安。
居然能在两位顶尖女爱豆中间,这样来回横跳,他身上是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魔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