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图南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周诚道:“享受过更好的生活之后,人就不愿回去了。这里的人也一样。”
“这里光是吃水问题,就比我们巷子当初还要困难十倍。苦难滋生不了感情,他们或许没体验过更好的生活,可他们从报纸上,从广播里,从电视上,见过什么叫好生活。”
“若是古城拆迁,他们每家每户都能分到一笔不小的拆迁补偿,得到新的房子,甚至搬进楼房里,生活条件立刻就能得到最直观的改善。
古城拆除,建设新城,又会提供大量的岗位和机会。一边是贫穷、拥挤、处处不便的旧生活,另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光亮未来,换了你,你会怎么选?”
庄图南无言以对,李佳心中也一下子陷入沉默。
来之前,他们一直把保护古城当作一项崇高而神圣的使命。
可周诚这一席话,却让他们头一次意识到,他们所捍卫的理想,恰恰挡住了这里许多人奔向好日子的路。
他们终于明白,方才那位司机和售票员在听说他们是来保护古城时,为什么会那样激动。
“人只有在吃饱之后,才愿意去考虑别的问题。我们属于已经吃饱的那一类人,心思更多放在精神感受上,想的是‘以后’。可本地的居民不一样。”
“虽说你们保下这座古城,日后上面多半还会重新规划新城区,同样能提供不少岗位,可这里的百姓眼下并不知道这些。
退一步讲,就算他们知道,少了一大笔拆迁补偿,少了住进新房的机会,他们大概还是不会愿意。”
李佳跟研究生学姐紧蹙着眉头,陷入深思。
庄图南只觉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把自己浇了个透彻,他浑身发冷,艰难问道:
“难道……难道我们来保护古城,从一开始就错了?”
周诚斜瞥他一眼:“当然不。”
庄图南诧异。
周诚幽幽说了下去:“国家在发展,生活在改善,老百姓终究会吃饱饭的。有些东西,一旦没了,即便重建,也会失去原来的味道。
这座古城保留下来,说不定过个几年,就被开发成景区,圈起来,收门票,供人游览。花一张票的钱就能一脚踏进千年的古史里,不少后人会觉得物有所值。至于现在,当然是先苦一苦本地人。”
庄图南张了张嘴。
他觉得除了那句把古城圈起来收门票有些离谱外,其余话似乎都蛮有道理。
他是真心实意地相信这个国家会越来越好。
这些年来身边的变化,他切身体会。
以前想吃肉多难啊,现在可容易太多了。
李佳两个女生,连同前面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大学生也暗暗松了口气。
果然,他们坚持的东西并没有错。
困难总归只是暂时的,正所谓“罪在当代,功在千秋”,他们愿意做这一回本地人眼中的罪人。
走在最前头的研究生学长口口声声说着不远,结果这一走,就是一个多小时。
城市改造被迫暂停之后,建筑系的师生在平遥县城简直成了人见人厌的存在,连主持测绘工作的教授们也都被塞在条件极差的招待所里。
等一众大学生推着自行车,全身汗透,灰头土脸出现在招待所时,教授们先是惊讶,待问清前因后果后,又颇为庆幸。
还好,还好,没被打就好。
他们在这的这段时间,出门吃饭都是问题,周边的几家饭馆都不做他们生意,见了他们有的直接开骂,有的则泼脏水,甚至还有人尾随他们,差点敲了他们闷棍。
他们现在出门都是几个人凑一块,绝不敢落单。
眼下学生们能安全到来,他们已是万分满足。
在这边主持工作的是同济建筑系的阮教授,与纪教授是多年老友,从老纪口中听过一些关于周诚的事。
见到周诚,他很是惊讶。
得知对方只是顺路经过,他还是颇为热络地寒暄了几句。
抵达平遥,周诚的主要目的便已经达到了。
他准备在招待所留宿一晚,明日便启程前往平阳。
他并未与庄图南住一个房间,他自己掏钱开了个单间。
庄图南跟其他学长一起睡大通铺,他们统一住宿用的是项目经费。
周诚的行李不过一只背包,随手扔进房里便算安置妥当了。
庄图南他们就要麻烦一些。
李佳和那位研究生学姐受了些优待,住的是拼房的多人间。
傍晚,用过晚饭。
周诚单间外,响起清晰的脚步声。
哪怕已经是招待所最好的房间,依旧门板单薄,没有任何隔音措施。
很快,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周诚开门,是李佳。
看到周诚第一眼,李佳的脸腾地便红了。
他只穿了一条短裤,打着赤膊,露出线条分明、修韧利落的上身。
“你先穿上衣服!”李佳慌忙背过身去,抬手捂住了脸。
周诚淡淡笑了一声,转身几步,捞起一件短袖套上。
“好了。”
直到他出了声,李佳才敢小心翼翼地把身子转回来。
见他已经穿戴齐整,终于松了口气,可脸颊上那层红晕还是迟迟褪不下去。
房间门大开着,周诚没有引人进来的意思,李佳也没有往里走的意思。
以门框为分界线,年轻的男女,一个在房间内,一个在走廊里。
“找我有事?”周诚开口了。
李佳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郑重说道:“庄景诚,我是来道谢的,谢谢你在饭店时救了我,要不然......我真的不敢想。”
对那种事,李佳实在说不出口,不过她相信,他能懂。
周诚却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盯着她,左看右看,直看得她几乎要承受不住、打算躲避时,才忽然笑了一声,
“你个没良心的,原来也会亲自道谢啊,我以为这次你又要让庄图南传话,代为感谢呢。”
李佳张张嘴,愣愣看他:“啊,我.......”
她想起一年前。
那时也是暑假,她从东北回来,父母的迫切愿望给了她巨大压力。
她不敢再跟周诚接触,不敢再见他的面,她害怕太多东西,于是开学后,就找到庄图南,让他对周诚转达谢意,随即彻底断了联系。
她原以为,这辈子大约都不会再见到那个让她既崇拜、又心动、让她想亲近、又不敢靠近的身影了。
直到她加入了这次平遥古城保护项目,对方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面前。
再次见面,她本以为经过一年的遗忘,自己总该能从容一些、坦然一些了,
可当真正再看见他,结果她的情绪,远比她预想中更为猛烈。
对方回应只是略显冷淡,就让她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心酸。
现在她终于再次面对这个男人,对方一句话,她终于明白了那冷淡从何而来。
站在走廊里,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乱跳起来。
她听得出,那句‘没良心的’,并不是责骂、责备,而是带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