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厅里的大学生们,除了少数几个,几乎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庄图南拎着板凳,喊了几名同学,不放心的过来瞧时,正看见周诚慢悠悠从男厕出来。
“那些人呢?”庄图南问了一声。
“走了。”周诚神色自然。
“走了?”庄图南忍不住对着后院打量。
别说,这一看,还真让他发现了一道不起眼的侧门。
加上确实没有听到打斗声,他一下子便信了。
低头看看手里板凳,他讪讪笑笑:“看来是我虚惊一场,还好,好好。”
这时李佳也从女厕走了出来,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神情已看不出什么异样。
庄图南有些尴尬,连忙朝身旁的师兄解释了一句:“没事了,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没事就好。”
几个师兄望了李佳一眼,也都对庄图南表示理解。
毕竟才经历了半路拦车那一遭,防备心理正强。
三个打手不声不响地尾随女同学往后院去,换了谁都会紧张,会忍不住往坏处想。
周诚和庄图南回到桌旁坐下,李佳明显有话想对周诚说,可身边人多眼杂,她实在寻不到开口的空隙。
看其他人反应,明显不知她遭遇的危险,她也不想再主动提起,便只安静地坐回研究生学姐身边,时不时朝周诚那边望上一眼。
学姐明显察觉到她的异样,忍不住关心:“李佳,刚才没出什么意外吧?”
李佳摇了摇头。
虽然对之前那片刻还是心有余悸,不过出来之前,她情绪其实就缓和得差不多。
加上一眼就能看到周诚,看对方若无其事跟庄图南聊天的模样,原本那点后怕,也被十足的安全感所取代。
没过多久,一行人重新登上了客车。
直到车子发动,李佳也没再看见那三个打手的身影,甚至没听见店里传出任何骚动。
她不知道周诚把人带走之后究竟怎样处置了,可既然事态没有闹大,随着客车越驶越远,车窗玻璃的反光再看不到那家黑店,她也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既为自己,也为周诚。
她可亲眼见到,周诚那两下,把人伤得不轻,毕竟声音都发不出来了,还是那么脆弱的喉咙。
正午刚过,客车又走了大约半个钟头,平遥地界便到了。
客车从县城边缘开过,所有学生们精神一震,忘却了身体的疲惫,扑到窗边向外看。
漫天黄沙之中,一座古城拔地而起,原始而苍凉,金色的日光投射在气势恢宏的城墙上,满目皆是历史的威严与岁月的壮美。
一个南方来的学子望着窗外喃喃自语:“以前只知江南园林精巧美致,今日才得见黄土高原浑厚雄伟。”
身旁的师兄也轻声念起他们事先翻阅过的资料:“四大街,八小街,七十二蚰蜒巷……”
庄图南知道周诚对这些掌故不甚了解,一边兴奋地指着窗外,一边替他解释:“道光年间,晋商把控全国经济的日升昌票号,南大街……”
一路行来,李佳的脸色早已恢复如常,此刻望着外面,更因激动而泛起了薄薄的红晕,忍不住由衷地叹道:“难怪学校的教授们要和当地政府周旋,不让扒城墙、拆城楼……”
她的话立刻引来大学生们的一片应和。
然而他们没注意,售票员与司机听到他们这番对话之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司机一脚踩下刹车,扭头面对一众满脸诧异的大学生,用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问:
“你们就是那个啥啥大学,不让县政府修新城的?”
“我们是同济大学,我们是来保护古城的。”有耿直的师兄抢着答道。
司机直接上演光速变脸:“保护古城?你们保护个屁!下车下车,球大个东西,老子不带你们!”
一路上始终和和气气,经常提醒众人出门在外各种注意事项的售票员也开骂了:“寡货!一群寡货!”
边上有乘客贴心翻译:“寡货就是没事找事、到处扯淡的人。”
大学生们被骂得一脸懵逼,还没等他们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一群人便已被骂骂咧咧地赶下车。
对其他大学生,司机和售票员毫不客气,面对周诚,他们不敢说话,也不敢赶人。只是把其他人都赶下车后,等周诚自己下去。
周诚踏下车厢的一刹那,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随即他们又下车把大学生们的行李连同自行车之类全都丢下来。
客车摇荡着开走了,车后黄沙飞扬,似乎也在骂骂咧咧。
一堆行李和几辆自行车被扔到了路边,大学生们面面相觑,有反应慢的,到了这会才后知后觉,他们半路被驱逐下了车,甚至车票钱一分都没退。
“到底怎么回事?先前不还好好的吗?我们不过是来保护古城,至于这么大反应?”
“这边的人好像对保护古城特别抵触啊。”
“搞不懂,这么有历史气息的地方,为什么都一门心思要拆掉呢。”
大学生们一面嘀咕着,一面七手八脚地规整行李,尽量把能挂的全往自行车上放。
一路过来,他们是揣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的,哪里想得到才踏上这片土地,迎头便是这样一盆冷水。
“景诚,是我们连累你了。”
庄图南颇为不好意思地对周诚说了一句。
周诚只给他一个眼神,懒得答话。
“还好剩下的路不远。走,咱们这群站五烂的寡货。”有研究生师兄用刚学来的土话自嘲了一句,又打起精神替大家鼓劲:
“教授们住在县招待所,我知道方向。大家轮流推着自行车,我带你们过去。”
炙热阳光下,尘土都有些烫人。
周诚援助了自行车,又跟着他们一道受了这无妄之灾,所有大学生便都很自觉地替他背包,连庄图南也受了不少照顾。
一行人走在古城当中,还未轮到推车的学生忍不住伸手去触碰身旁古巷的墙壁。
有汗湿的手在上面留下印记,
有人笑着说:“咱也算在古城上留下记号了,刚才我按手印的那块砖,说不定是明宣武年间的。”
另有人嗤笑:“平遥始建于西周,你咋不说这块砖是二千多年前的。”
虽然大中午城里热得要命,土气呛的要命,不过大学生最能苦中作乐。
“多好的城啊,每一步都像踩在千年的光阴上。说起来咱们还得谢谢刚才那位司机,他一脚油门跑路了,倒把咱们这群寡货直接扔进了历史里。”
庄图南自幼喜欢古建筑,他之所以选择同济建筑系,就是小时候受苏州古塔的影响。
在古城里走了没多久,他难免变得灰头土脸,不过这一点挡不住他对古城的喜爱。
“景诚,你一向看得比旁人透彻。古城明明这样好,为什么本地人好像对这里一点感情也没有,反倒迫不及待地想要拆掉呢?”
待最初的新奇与激荡稍稍平复,庄图南问出了疑惑。
落了一步跟在后面的李佳和那位研究生师姐,也同时竖起了耳朵。
周诚欣赏着原汁原味的古城风貌,言简意赅:“因为你不是本地人。”
庄图南微微一怔,李佳也忍不住眨巴下眼睛。
周诚耐着性子往下解释:
“我们是外来人,来到这里,感受到的是历史,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风景。可生活在这里的人,他们日复一日感受到的只有贫穷、拥挤、生活不便。”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自来水还没入户,打水全要去巷口的公共水龙头排队?”
庄图南点点头:“自然记得。”
“那现在让你再回巷口排队打水,你还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