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车厢闷热的像蒸笼,热气、汗味、臭味混合,甚至带着一股发酵的酸味腾腾往鼻子里钻。
庄图南浑身汗湿,后背的衬衫粘在皮肤上,大腿、胳膊裸露出的部分,也跟座位上的人造革沾粘的难解难分,动弹一下,就会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每到这时候,他就难免羡慕地看向周诚。
周诚自带恒温BUFF,又贴在窗口,呼吸的都是火车行驶从外面涌进的一手空气。
全车厢的人都彰显着狼狈和无奈,就他自己神态自若,怡然自得。
两天两夜的车程,对谁都称得上一场严酷的考验,更别提那些连坐票都没买到、只能一路硬站到底的人。
同济一行十二人,只买到六张坐票。
原本他们安排的明白,打算轮流换座,轮流休息,尽量用最好的状态撑过这趟漫长的行程。
只是现实永远会比计划要多出许多意外。
这又不得不说,在任何年代里,大学生的素质总是普遍偏高的。
火车才开动了不到大半天,同济那六张座位便只剩下了两张。
有座的学生,看到老弱孕妇,就总想着发扬精神,然后座位让出去,就回不来了。
有倚老卖老,坐下不起的,也有孕妇中途下车,人刚离座便被旁人强占去的。
学生们有的讷讷不敢言,不好意思上前要回,也有据理力争,却发现口舌道理对无赖全无用处的。
庄图南是唯二保住了座位的学生之一。
而他能守住这个位子,大半还要感谢周诚。
兄弟俩的票号是连号。
庄图南座位自然在中途也让出去过,有个中年汉子趁人起身时便要硬抢,周诚也不多话,只伸手跟那人比了比力气。
刚上车那阵子,一行年轻人都在争相发扬精神,唯有周诚老神在在,在一众道德青年里活像个异类。
“这就是高考状元?道德水平不怎么样嘛。”
“害,也就是成绩好,论素质,还是我们同济强。”
“没想到庄图南的弟弟是这种人。之前有老人在旁边,他直接扭头装没看到。”
“对,还特意戴个眼镜,有点装......”
初时,有大学生还在小声吐槽,自觉尊老爱幼,在道德层面上优胜一筹。
然而只消半天工夫,出发时激昂的热情便被高温和汗臭消磨得干干净净,他们两腿麻木,在人挤人的车厢里,想找个能蹲下的位置都没有。
两个座位轮换不来,大学生们一个接一个肉眼可见萎靡下去。
中途不时有人离座出站,奈何学生们放不下脸面,根本抢不过车厢里其他人。
无奈,十二个人只能对着仅剩的两个座位轮流死守。
等一天一夜过去,一群人里,哪怕李佳在内的颇受优待的两个女孩都面无人色。
中途转车,这次大学生们吸取教训不随随便便发扬精神了。
奈何四个座位,还是人多座少。
等一行人终于抵达太原站时,已是个个眼皮浮肿、浑身疲累,看着新鲜的城市地界,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按原定计划,他们本该出了火车站,再去汽车站乘车,坐上三、四个小时,在天黑之前,到达平遥。
可在火车上硬熬两天,连眼睛都没能闭过几次的大学生们,实在撑不住了。
他们一合计,决定自费在就近的招待所里暂歇一晚,恢复恢复元气,第二天一早再赶路。
就这样,同济带队的王师兄,给平遥那边的教授致了电话说明情况,得到许可。
一群人蹬着车子浩浩荡荡一路问路到了招待所。
招待所条件简陋,住宿与卫生状况比学生宿舍还要差上一截。
只是已经没人愿意去纠结那些。
精神尚可的,还能强撑着去简单洗漱、搓搓衣服,把身上那股腌透了的气味好歹去一去。
剩下的基本都是脑袋一沾床板便睡个昏天暗地,连晚饭都顾不得。
周诚精神倒好得很。他本就不畏寒暑,只是在车厢里闷了太久,身上也难免沾了些气味。
庄图南倒头便睡之后,他洗净了衣裳,悠悠然又去外面逛了一圈,尝了尝本地的特色小吃。
他挑了几样觉得不错的打包扔进系统空间里,盘算着回头带回苏州给家里也尝尝。
年轻人毕竟是年轻人。
一夜之后,大学生队伍近乎满血复活。
走出招待所,他们先解决了早饭问题,沿途所见的晋中风物,又让这群带着浪漫主义的年轻人雀跃起来。
周诚的目的地是平阳。
哪怕过个几十年,平阳依旧是华北地区最大的以生地为主的中药材集散地。
他知道庄图南这一路去平遥并不算一帆风顺,便打算先到平遥之后再转平阳。
周诚跟着庄图南一行坐上长途客车。
司机师傅热情地帮着把几辆自行车固定到车顶和车尾。
忙完,他看向顶着蛤蟆镜,手带一看就不便宜的手表,腰间还挂着BP机,一身时髦装扮的周诚。
他欲言又止了几番,最后还是操着一口土语提醒:“后生,这个边跟大城市不一样,嫑显摆儿。”
周诚听罢,道了声谢,只是并没有其他动作。
司机见状叹息一声,暗暗摇了摇头。
小插曲后,又等来几位乘客,座位一满,客车便缓缓发动了。
一路上恢复精力的大学生们兴奋地指点着窗外的风物,偶尔还不忘吐槽几句火车上的憋屈。
车子驶出去大约两个钟头,乘客们刚刚安静下来不久,大巴却忽然一顿,随即缓缓停住。
后排的乘客透过司机身前那扇挡风玻璃望出去,只见国道正中央,赫然横着一棵被锯倒的大树。
司机停稳车,无奈地转过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句:“除非劫色劫命,如果他们只要钱,多少给一点,不要对着干,装个怂花点钱,人平安就行。”
话音刚落,公路两旁便冒出五六条提着菜刀、棍棒的人影,不紧不慢朝客车逼了过来。
售票员似乎颇有经验,见状立刻站起身,压着嗓子急急地吩咐:
“快,女同志全到后排去,把头低下。男同志往前坐,把女同志围起来,挡严实些。”
他指挥着车里人赶紧换座。
车上二十几个乘客,年轻女孩只有三个,两个是同济的学生,其中一个是李佳,还有一个是研究生。
李佳有些慌乱,被安排坐到后面。
几个明显身强体壮的同学,坐到她们周围。
售票员早就注意到周诚,他让周诚坐到后排:“小伙,你也坐后面去,把身个东西藏下。”
周诚应了声,配合地起身,被他按到后排,挤在李佳身边。
他把蛤蟆镜摘下来,因着短袖短裤,他也没地方放,带来的包还在行李架上,于是就把眼镜拿在手里,连同手表,略作遮掩。
李佳埋着头,跟周诚挤在一起,后者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紧绷。
售票员看着紧挨过道座位上有人紧张的不行,双腿不停打颤,他出声安慰:“放心,舍了钱就好,客车一般不出人命,大家就当破财免灾了。”
持刀的人上了车,看了眼车里乘客,随后用土话跟司机大声交涉。
几句话之后,司机转身对乘客们喊:“一人五元,就让我们过,同意的话,大家就付钱。”
到了这会儿,也没人敢说不同意,只是五块钱,还是着实让大多数人觉得肉疼。
其中拿着菜刀的年轻人,把菜刀往腰带上一别,就开始按人头收钱。
不论是大学生还是其他乘客,基本都是第一次遇这种场面,见人过来,就老老实实数出五块钱递过去。
有零钱不够的,就跟身边要好的同学或朋友,送上一张大团结,算两个人的。
带刀年轻人一个个收过来,很快就到了后排。
庄图南比周诚靠前一个座,他无可奈何地从钱包里数钱,周诚身边的李佳,也抿着嘴唇老老实实准备好了五块。
周诚也懒得节外生枝。
周诚改变不了现状,也懒得改,他知道随着国家发展壮大,这种现象以后只会越来越少。
只是五块钱,他不愿给车上其他人添麻烦。
周诚掏出钱包,拿出张五元纸币。
年轻人过来,先冲着女人们瞅了几眼。
见女孩们躲闪,脸上越发得意。
李佳递钱过去。
年轻人见她侧脸一瞥就觉得美极了,接钱同时,还顺势去抓女孩的手。
只是李佳缩手极快,没让他得逞。
他嘿嘿几声,却也不急,先去收了周诚几个的‘过路费’。
待收完钱,年轻人踢了旁边人一脚,往李佳前面挤了挤。
他复伸手,看模样,是想摸李佳的脸。
李佳死死低着头,并未看到这一幕。
年轻人手伸到一半,人一下子后退一步。
周诚将腿缩回来。
他哎呦一声,目光不善转向周诚,不明白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不过他也是眼尖,这一打量,就看到周诚手里的东西。
“哎呦,求南么(窝囊废)还藏东西哩!交出来给哥儿瞅瞅。”
年轻人看清了那蛤蟆镜,嘴上说着,直接就伸手了。
蛤蟆镜在这年头,确实是很潮流的玩意。
山里有电视、电影,年轻人受此影响不小,对时髦的东西相当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