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着暮色的风，消解了大半暑意。
自行车吱呦吱呦地穿行在街道上，车把不时一扭，灵活地越过身旁的车流。
后坐上，庄筱婷攥着林栋哲身后衣摆，声音幽幽，仿佛带着几分哽咽，
“办公室所有人一起看我，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们当时的想法，大概都在想，这就是庄景诚的妹妹啊，数学都考不及格，也不怎么样嘛......我给二哥丢脸了......那一幕我反复地回想，怎么也忘不掉。”
林栋哲蹬着车子，瞅着前方车流的缝隙，头也没回：
“庄筱婷，二哥才不会在乎这个。我们刚来一中上初中那会，这里一个熟人也没有，我性格跳，难免惹到这边的人。
二哥当时在这边名气很大了，我就问他，要是打不过，可不可以报他的名号。
他说可以，他说自己的名字要是能帮助我，他会很开心。我又问，我被欺负，报二哥的名字会不会给他丢人。
他说，‘我自己都没在意过的东西，你为什么要在意？’，二哥后来也说，他的名气，只希望对自己人有帮助，而不是让他在意的人背上压力。他当时还拿图南哥举了例子。”
庄筱婷一听‘拿图南哥举了例子’，愣了一下，差点忍俊不禁。
这些年她比谁都清楚，自家二哥给大哥庄图南带来了多大的压力。
跟大哥一比，她只不过受了一次注目，好像确实算不上什么。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
她还是有些黯然说道：“我知道你说的对，也知道二哥肯定不会怪我，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总往那处想。”
林栋哲有些无奈，只能继续从自己的角度去开解：
“你啊，其实跟二哥，跟图南哥一样，从小都是‘别人家的孩子’，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适应。
我在家里，从小到大就跟你们比。向鹏飞也一样，他在学校，老师也经常说他‘你表哥表妹成绩那么好，你是来拉低平均分，找平衡的吗？’
这些话可比你老师说的严重多了，可你看向鹏飞反复琢磨这种屁话吗？
用二哥的话说就是‘不要拿别人来折磨自己’，有些话，我们就当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你就是太爱胡思乱想。”
庄筱婷沉默了，过了好一阵，眼见车子快进到巷子，她冷不丁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爱胡思乱想？”
林栋哲头也不回，嘿嘿一声：“这不明摆着吗？我从小就琢磨我妈心情，她心里想什么，心情怎么样，我一眼就看个八九不离十。我妈心情好，我就可以皮一点，我妈心情不好了，我骨头就得紧一点，这可是关系到我能不能吃饭的能力，看不准可不行！”
他又得意洋洋补了一句：“我对图南哥也一样，有些事可以拉他下水一起淘气，有些事不能，所以你哥喜欢我。”
庄筱婷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完才又轻声问道：“那我二哥呢？”
林栋哲蹬着车子，沉默了几秒，才认认真真道：“二哥不一样，他比我爸妈还像长辈，总能包容我的所有情绪。他从来不对我说教，有问题就指出问题，让我自己判断对错，最后再告诉我怎么解决。有些事我不敢跟家里人说，不敢跟图南哥说，但是我能跟二哥说。”
庄筱婷一下子不说话了。
以前她何尝不是如此，只是后来到了年纪，有些女孩家的私事实在不好对二哥提及。
慢慢的，她就有了心事，加上周诚上了大学，联络不便，她心里攒下的事就越来越多。
林栋哲不知道庄筱婷心中所想，继续苦口婆心地做知心大哥，还刻意用从港岛电影里学来的腔调：“做人呢，最重要的是开心……”
庄筱婷嘴唇一抿：“你偷偷进录像厅看录像了吧，向鹏飞最近也常说这句粤语。”
林栋哲心里有鬼，避而不答：“做人呢，最重要的是开心，还是二哥那句话‘不要拿别人来折磨自己’。
有人喊向鹏飞‘贵州人’、‘乡巴佬’，他给人两拳就完事了，不放在心里，也有人喊周青‘小新疆’，她听进耳朵放进心里了，成天阴沉沉的。
很多事情，你不放在心上，就不是件事儿。”
庄筱婷无从反驳，她跟林栋哲说了一路，心情不知不觉好转了不少。
林栋哲蹬着自行车拐弯进了巷子，小姑娘抓着他衣服下摆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
六月初，八五年高考如约而至。
周诚特意赶回苏州，将各科知识点，深入浅出好生辅导一夜后，将吴珊珊送入考场。
三天之后，吴珊珊回了小巷，被吴建国嘘寒问暖，关心成绩怎么样，黄玲、宋莹，也上门关切，询问她准备报考哪所大学。
吴珊珊第一志愿准备填上海交大。
她心里其实更想跟周诚报同一所复旦，可对着答案仔细估过分后，她到底没有十足的把握。
上海交大跟复旦历年分数线其实相差无几，而几分之差，代表的则是稳妥。
为了稳定过线，经过周诚同意后，她还是选择了交大。
志愿一交，吴珊珊便被周诚带去了上海。
六月中，就在张阿妹吃味，吴建国还沉浸在自家姑娘可能考上重点大学的喜悦中时，棉纺厂一则通告，小巷各家各户直接炸了。
棉纺厂原有政策，职工退休后，子女可接替父母的工作进厂。
职工如未退休，职工子女如果是从纺织系统的中专、技校或职高毕业的，可排队轮候进厂工作。
电视新闻里播放百万大裁军的报道时，小巷里压根没人留心这条新闻，凑一块八卦时也少有提及，都觉得事不关己，完全没意识到这条新闻和棉纺厂息息相关。
军区合并，人员精简，计划内不需要那么多军布，自然也不需要那么多职工了。
老职工下岗，年轻职工顶职，领导职位裁撤部分，转业军人安排部分。
所有能保留的职位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再塞不进半个人。
巷子里，老张家，隔壁王勇家，年龄过了四十五，基本都退了。
棉纺厂也贴出通告，不再接收技校和职高的毕业生。
吴家首当其冲，张敏念的就是纺织职高，已经在厂里实习了两月，还有不到一个月便能转正。
张阿妹的天直接塌了。
从过年到现在，她经常拉着黄玲、宋莹，托她们在厂里多照顾自己闺女。
她算计那么多年，受了邻居那么多冷眼，结果就差一个月，张敏好不容易进了厂，却没了转正的机会，出来直接成无业游民。
张敏在家里一个劲的怨张阿妹。
张阿妹有苦说不出，有怨没处发。再想到估分不错，可能上重点大学的吴珊珊，她憋屈的差点一口血呕出来。
面临强退的职工，还有这一届职校或职高毕业生家长集体去厂办公室，堵书记，拦厂长，哭着喊着要说法。
张阿妹也瘫软在地揪着领导：“我家小敏读了三年呐，学习成绩也好，实习成绩也好，现在说不要不要了，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
诸如张阿妹家里这种情况比比皆是，比她更困难的也不是没有。
只是政策一下，一切都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