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没几天,巷子里又添了一件喜事。
小卖部的李一鸣结婚了,对象是铁路局的一位姑娘。
李一鸣在一家老字号的酒楼摆了席面,举办了一场‘土洋结合’、非常有时代特色的婚礼。
周诚也去吃了席,黄玲替他备了红包。
这几年大家手里普遍都有了钱,随礼额度也水涨船高。
宋莹、黄玲如今参加婚宴,一般都封六块。张阿妹为了面子跟着随,却总忍不住抱怨,觉得这就是‘红包炸弹’。
席间林武峰与宋向阳这师徒俩又凑到了一块。
宋向阳前两年便进了镇上的厂子,工资待遇都很不错。
他想劝林武峰一起来,后者婉拒了。
宋向阳还想让宋莹劝劝,宋莹却了解丈夫的脾气,知道丈夫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多年,对人对厂有深厚的感情,
加上他周末出去兼职,家里也不缺钱,所以根本不强迫他‘上进’。
三月,国家出台文件,结合当前国内国情,价格双轨制正式启动。
所谓双轨,便是指同一商品或服务同时实行计划内、计划外两种定价的机制。
计划内,由国家统一定价。
计划外,由市场自由调节定价。
这项政策对周诚设在深市的贸易公司多少有些影响,粮食的渠道、价格、数目一变,利润自然要随之波动。
不过他并不担忧,饲料若是没了足够的赚头,大不了转做别的。
他那贸易公司原本就不是只能做饲料,起初走这条路,纯粹是因为简单,仅此而已。
况且他这家公司的盈利手段,从来不是简单的饲料生意,而是那张合法的“贸易牌”。
只要有牌子在,有的是人会赶着给他送钱。
他才刚回到上海,深市那边便有电话打了过来,说有鲁省、晋省、豫省等地的商人,想借他的牌子,要跟他谈棉花、药材、泡桐木之类的出口生意。
回沪报到没几天,他便再度南下,去了深市,总理大局。
价格双轨的震荡由上而下波及了方方面面。
林武峰所在的国营压缩机厂很快便明文出台规定,严禁员工在外兼职。
而他之前兼职的乡镇厂,生意也一下子陷进巨大的泥沼里。
乡镇企业拿不到计划价格的原料了,从“倒爷”手中购买,成本翻跟头似的往上涨。
一些刚刚冒头的小厂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直接破产清算,关门大吉。
没了兼职,林武峰难受之余,也庆幸地松了口气。
还好年初他没头脑一热答应宋向阳辞了职去乡镇厂,否则工作上来这么一遭,他可受不了。
人到中年,肩上扛着整个家庭,“稳”之一字,什么都比不了。
兼职被禁了,林武峰却没得半点清闲,反而比兼职那会还要忙碌。
压缩机厂之所以突然下达严禁技术人员在外兼职的禁令,是因为全国各省市,在这会儿正轰轰烈烈的从外面引进了大量进口设备和先进生产线。
压缩机厂也不例外。
面对先进的德国生产线,厂里全体技术员,需要加班加点啃下新生产线的技术,自然一点劳动力也不能浪费。
新引进的设备虽只是国外的过时“老古董”,可搁在国内依旧绝对领先。
想搞定新设备,并非一件容易事情。
拿林武峰所在的技术部门举例,整个部门的工程师,普遍年龄偏大,且十个人里九个半掌握的都是俄语,面对英文说明,只能一点点翻译,一点点对照英语资料学习。
面对诸多晦涩、翻译不清的专业词汇,每一点进度都困难重重。
一条生产线带来的变化渗透了方方面面,技术、管理、市场,全都要从头摸索。
巷子里的住户几乎看不到林武峰的面了,用宋莹的话说:“武峰天天泡在厂里,已经不是早出晚归,而是披星戴月了,林栋哲起床后,睡觉前都见不到他爸,再这么下去,儿子都快认不得爹了。”
政策的风吹到的不止是压缩机厂。
黄玲所在的棉纺厂,也斥巨资引进了新设备。
这一年,正是国家准备百万裁军的一年,虽然上半年计划还未正式启动,不过相关影响和风声已经扩散出去。
裁军便不再需要那么多军布,棉纺厂对应的生产任务直接便被砍去大半。
普通员工根本不知晓,他们只知道,厂里采购新机器,要完成产业升级,要生产更高档的棉纱,更好的化纤混纺纱。
他们对此抱着新奇的态度和希望。
然而新的生产线安装完毕,厂里领导赫然发现一个大问题!
厂里的电力设备,无法支持新机器运转。
棉纺厂的书记和厂长不断往电力部门跑,得到的结果是局域电网一时半会无法升级。
整个厂的领导班子直接麻了。
新设备被迫闲置,已经拖到库房,准备当废铁处理的旧设备又重新拖了出来,重新安装。
一顿操作猛如虎,浪费了时间不说,厂里的资金还没了。
高档材料没法生产,旧产品又没有生产任务,积压的产品还卖不出去。
这下,棉纺厂不仅没了奖金,甚至连工资都发不出了,最后为了给职工个交代,只能被迫用产品抵工资。
厂里都卖不出去的东西,普通员工又哪里能卖出去?
加上市面上早已不缺布料,大量花色单一、结实耐糟的布料在职工手里,谁也不知如何是好。
自从没了工资,黄玲差点就抑郁了。
钱不仅是男人的脊梁,同样是女人的底气。
在家里,她之所以不惯着老庄家,还敢不给庄超英面子,很大程度上,就是她的工资比庄超英高。
待一下子没了收入,刚开始那会,在家里走路,她都感觉自己的腰是弯的。
军绿色的床单、被套,枕巾枕套,入眼全是一个颜色。
哪怕林栋哲和向鹏飞身上,都是同款同色的军装裤,两皮猴子在院子里进进出出,活像一对双胞胎。
不仅是巷子里,巷子周边皆是如此,男女老少,谁身上也不缺一抹绿。
外人乍来这一片,还当是进了军营呢。
宋莹看着院子里晾衣绳上的一片军绿裤腿,当年被蛇瓜支配的恐惧又涌上心头。
黄玲从屋里出来,宋莹对她长叹:“栋哲小时候成天到处滚爬废裤子,给他换不上,现在倒好,不费裤子了,裤子多的穿不下。”
黄玲也跟着叹息一声:“谁说不是呢,景诚、图南小时候,换身新衣服还不容易。现在好,布多的用不了。我刚给图南寄去了一大包,衣裳裤子好几套,够他穿到毕业了。”
宋莹奇道:“玲姐,你就只给图南寄了?景诚呢?你不会偏心吧?”
黄玲笑着白她一眼:“我倒想给景诚,可景诚随你,跟你一样爱时髦,哪里要这些衣裳?他在学校还是学生会副主席,更注重排面。你是不知道,景诚过年回来,光一件卫衣就一百多块。”
她嘴上像是在嫌弃小儿子乱花钱,可那语气里却一丝嫌弃也无。
乍听一件卫衣要上百,宋莹也吓了一跳。
可惊讶归惊讶,听到黄玲那句“随你”,她还是忍不住得意起来:
“一百多,确实贵了点,不过景诚一直很会赚钱,这对他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
黄玲听到这话,心里顿时骄傲起来。
一百块一件的衣裳,对这年头九成九九的人来说,都算奢侈,可她小儿子,就是该奢侈。
毕竟对比她小儿子赚钱的能力,一件衣裳,不说九牛一毛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