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秋高气爽，气温适宜，是上海全年最舒服的几个月份之一。
月初，两火车皮、上百吨的玉米从鲁省发车，一路送进众诚联合贸易公司在深市的简易厂房里。
经过毫无技术含量的破碎加工，烘干调制，这些普通玉米摇身一变，化身定制精饲料，装进麻袋，再经由水路，发往港岛。
整个过程简单顺畅，一路绿灯，可见复旦关系网加金钱开道的双重威力。
三万块钱的启动资金，绝大部分都被他用来打点关节，只有一点零头才付作定金。
上百吨玉米，光货值便有小两万。若每一笔都全额支付，第一趟他那点本钱或许还能勉强撑住，可一个月若是走上几趟、十几趟，甚至几十趟，手头那点资金不过是杯水车薪。
幸而他铺开的关系网有人替他背书，否则单是原材料这道关口，便足以将他原地卡死。
公司里有经济系的学姐充当临时财务，她们细细算过一笔账，这么正常跑一趟，扣除所有开支，纯利润约莫在两千块上下。
两千块，看似不多，可这不过是一趟的利润。
只要公司的贸易通道稳定下来，再把货源从鲁省换成成本更低的东北，或是直接从其他饲料厂提现成的成品来进一步压低进价，一个月轻松跑上十几二十趟，纯利稳稳能到五万以上。
而这项买卖，只要把各层关系捋顺，便稳定得可怕，不需要额外操心不说，也极少会出现意外。
十二月，在得到周诚的通信后，五竹以港商身份来到深市，与他见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别看他在内地的公司起步，前景看似光明，实则对眼下这点成果，他并不放在眼里。
国内的人情网络盘根错节，很多时候，钱并不是万能的。
眼下小打小闹尚能周转自如，将来一旦做大，被谁盯上谁也说不准。
他本也没打算把这家企业做得多大，于他而言，这家公司不过是个用来行走的“马甲”。
想要赚钱，他完全没必要搞实业，凭着脑子里的信息，有的是比抢钱还快的手段，压根用不着像现在这样四处奔波。
他见五竹，是为了交待更进一步的任务。
本来他亲自去一趟港岛效果会更好，奈何眼下内地赴港，简直千难万难，就算打着经济活动的幌子，也极难获批。
而他大学生的身份，又非常麻烦，哪怕走动关系，最后能拿到名额的可能也微乎其微，甚至还可能被相关部门关注。
与其如此，周诚索性直接把五竹召了回来。
五竹在港岛早已拿到正经身份，要来内地，几乎不需要任何手续。
见五竹，周诚用的是公司名义，甚至还在名都酒店包厢举办了欢迎晚会。
寻到私下独处的机会后，五竹便将近两年在港岛的经历一五一十作了禀报。
当初五竹带着周诚的命令一路偷渡上岛。
开始他还想寻找几个港岛富人，想说服他们在股价大崩盘后的黄金坑狠狠投入大赚一笔，由此来抽取部分收益。
结果但凡稍微有名的富豪，他根本没机会接触，哪怕去公司约见，也会被赶出来。
眼看周诚限定的时间节点日趋逼近，五竹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干起了绑架的行当。
他绑走了一位名叫沈孟实的商人，以全家人性命相胁，逼他倾尽手中所有资金，悉数砸进了周诚指定的那几只股票里。
在随后近一年时间中，他冒充保镖，实则绑匪，几乎寸步不离守在沈孟实身边，直到股价迎来极限翻转。
十几倍的涨幅，让沈孟实一个籍籍无名的百万小富商，一跃跻身为坐拥数千万资产的富豪大亨。
原本他千方百计想逃离五竹身边，可资产暴涨之后，哪怕五竹拿枪顶着他脑袋赶他走，他都死活不肯走了。
他帮五竹办妥了香港的正规身份，虽然万分纠结，还是将近半资产转移到五竹名下。
除了指望五竹继续带他发财之外，也是因为他发现了五竹本身非人的事实。
毕竟有哪个正常人能不吃不喝不拉不撒连续几周甚至几个月一直盯着他？
何况，他还从五竹口中听说，五竹背后还有一个‘主人’。
八十年代的香港仍颇为迷信，各种神鬼之说层出不穷，沈孟实渐渐把五竹当成了外星异客，当成了某种“神仆”一类的存在，因此与五竹接触得越久，便越是好奇，越是配合。
像开公司、走手续这一类五竹全然不懂的俗务，从头到尾几乎全是沈孟实一手操办。
包括众诚联合贸易公司开张之后接到的那第一笔订单，也是沈孟实安排手下员工配合完成的一次采购。
听完五竹禀报，周诚觉得五竹运气不错，沈孟实运气也很好。
他略作沉吟，便命令道：“长江实业和九龙仓的股票可以继续买入，不用太多，也不要太少，每种先各买一千万。持有一年，一年之后分批逐次出手，用一整年的时间清仓，尽量不要闹出动静。若是沈孟实愿意配合，愿意保密，可以带他一起。”
两年后，差不多就是一九八七年。
1987年股灾，又称“黑色星期一”，是现代金融史上最剧烈的单日股市崩盘之一。它由美国华尔街触发，迅速蔓延至全球，对香港市场造成了尤为深远的冲击。
几乎一夕之间，跑到楼顶天台排队的股民便人满为患。
“是。”五竹只应了一个字。
周诚想了想，又从钱包掏出一张自己的两寸彩色照片交给五竹。
“回了香港，用‘周诚’这个名字替我办一个合法的香港身份，可以挂名在你公司旗下做财务总监。”
八十年代的香港，对身份管理这一类仍有大量空子可钻，只要肯花钱，基本没有做不成的事。
五竹在深市只逗留了一天，便启程折返港岛。
诸事安排妥当之后，周诚也轻松下来。
待到一月份，第一季度的款项到账，港岛那边的外汇被国家银行自动兑换成人民币，打入公司账户。
该还账的还账，该分润的分润，该发工资的发工资，该维持关系的维持关系。
随后，手里有钱，他又对身上装备进行了升级。
他直接搞来了一台BP机随身带着。
BP机，对九零后来说算是比较陌生的东西，这就是在手机普及前，一种只能接收的‘短信提醒器’。
它没法拨打电话，更没法回复短信，却能提醒刚刚有哪个号码寻呼了你。
所以BP机“哔哔”震动之后，就要就近寻找固定电话，按着BP机屏幕上的显示信息回拨过去。
本来他想着给家里，给庄图南各配一台方便联系，可转念一想，又放弃了。
一台BP机，购买加入网，大概三千块。单纯的服务费，每个月又有三十多块。
哪怕他舍得送，家里大概也不舍得用。
毕竟庄图南一个月生活费，也就三十块。
除了准备BP机，他还以公司名义买下一台长江750摩托车，俗称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