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主任见这天气也知道实地走访是没法继续了,倒也不急,竟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听周诚讲解,听到妙处还不由自主地跟着点头。
周诚也没有讲太多。
他深知纯粹的讲解作用有限,顶多让人一时豁然,真要化为己用,还得靠边想边练。
待周诚停下,李佳先是回味无穷,恨自己忘了记下,接着又很激动:“庄景诚,你讲得实在太好了。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知道该怎么下笔了。”
庄图南早就习惯了周边人对周诚的赞美,在他看来,李佳的表现实在太过正常。
他意犹未尽地望了一眼窗外连绵的雨,见这雨势不像是片刻便停的样子。
于是索性道:“景诚,你来帮我作一版,我留着做对比。”
对自家弟弟,大多时候他还是不客气的。
周诚倒无不可,只是看向梁主任。
梁主任当即表示:“雨这么大,我也没事干。若不嫌弃,我也想跟着开开眼。”
周诚点头。
李佳也立刻把火柴人撕掉,主动贡献出速写本:“用我的吧!”
说着,又把画图笔拿过来。
周诚也不客套,随即按他之前讲的,从确定视角开始,用铅笔描绘。
他以自身的视角与空间位置为原点,用空间透视的法子,将踏进这栋小楼以来的所有见闻,由近及远、有条不紊地铺陈到纸面上。
以周诚的指力,线条之工整,比那些用尺规辅助画出来的还要干脆利落。
从周诚画出第一条线开始,屋子里便几乎没了声响。
就这样,他一面画一面讲,用的是透视空间的画法。
透视空间所描绘的场景比普通画法更通透更生动,蕴含的信息也更多。
同样是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庄图南的画稿越到后头便越显杂乱,而周诚的画面却始终井然有序,透出一种层层递进的美感。
再加上他大师级别的绘画功底,同样的市井小人物,他只寥寥几笔,一个个便活脱脱跃然纸上,神态鲜明。
待得周诚停笔,从始至终甚至都未曾在纸上有任何修改。
普普通通的纸,普普通通的笔,在他手里结合在一起,就完成了升华,生生从死物化作了‘活’的艺术品。
李佳目光不断在画上和周诚脸上游移,眼睛里掩饰不住崇拜。
若说从前她更多只是被周诚的名声所吸引,此刻便是被那实实在在的能力所折服。
庄图南这些年来对周诚的种种惊人之举早已有了极高的抗性,可此刻仍免不了心神震荡。
跟周诚的空间叙事图一比,说他的草稿是小孩涂鸦都有点抬举他。
他知道大学之前,周诚从未正式接触过美术画工。
周诚动笔前,他知道对方肯定比他强,可没想到会强这么多。
而且这画工水平,超越了他见识过的所有人。
他情不自禁对着周诚问道:“你什么时候学的绘画?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周诚当然不能说上辈子学的,于是他只道:“高中课程我其实也没看过几次。”
一下子,庄图南不说话了。
不过很快,他便收拾心情,让周诚指点他重新画稿。
李佳也连忙翻出一个崭新的速写本,像个小学生似的规规矩矩坐在一旁,眼巴巴地等他讲解。
有周诚手把手点拨,又有现成的叙事图可以参照,庄图南和李佳的草稿果然渐渐有了模样。虽然画工上差距依然巨大,可单就构图与叙事脉络而言,已足够称得上合格。
有了这么一遭,庄图南深刻意识到自己绘画能力上的欠缺。
在建筑系,绘图本就是核心功夫之一,只是他们眼下在校内还未正式开展绘画训练。
他看看自己重画的稿子,再与周诚那张原稿一对比,天壤之别仍悬在那里。
犹豫只在心头一闪,他骨子里的不服输便压过了退缩。
外面的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小了很多。
庄图南看看窗外,回过头对周诚道:
“景诚,你要是平时有空,来教我画画吧。我可以去复旦,你也可以来同济,吃喝我全包。”
周诚略作沉吟:“我现在很少在学校,还是去同济吧。一般周日上午,我可以抽一到两个小时。”
“那太好了!”庄图南长长松了一口气,心底暗暗感激。
李佳这时也忍不住小声道:“那,那个,可以加我一个吗?我也想一起学绘画,我也可以请客。”
“可以。”周诚毫不犹豫应下。
一只羊是放,两只羊也是放。
李佳愿意自己送上门,自然是好的。
“那太好了,谢谢你庄景诚!”
李佳弯起眉眼,睫毛翘曲,两只眼睛像月牙。
庄图南看在一旁,有些呆住。
雨差不多停下之后,周诚没有继续停留,便跟梁主任离开了。
隔天,同济建筑系的学生们悉数返回了学院。
李佳作为班长,也将自己班级的叙事图作业收了上去。
负责带班的教授,看到学生交上来的作业初稿止不住地摇头。
他发现自己又忽略了一个问题。
学生亲身体验后,确实对人与空间的关系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只是他忽略了学生的绘画功底,学生即便有感悟,可凭他们自身的绘画能力,交上来的,也多是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具体的叙事不好说,可稿纸上的画面,本身就挺有故事。
课上,教授先是坦陈了自己的疏忽,接着又讲了一段理论,最后将庄图南与李佳的绘稿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咱们班交上来的作业普遍一般,不过也有非常优秀的。班长跟庄,庄图南是吧,就是非常不错,除了画工有点欠缺,其他各方面,已经算登堂入室了。”
教授对庄图南有点印象,同济招生那会,他就见过庄图南。
记得对方高中原本学的是文科,还是因为对建筑感兴趣,才调剂到了建筑系。
教授拿着展示图:“建筑是艺术的学科,需要哲学、美学、历史等人文社科构建自己的建筑观。建筑不是死的,而是活的。看,这图中的描述,叙事,不仅让人活了,同样让空间,让建筑,有了人气,也跟着活了。”
教授以图为例,讲述了很多,看着台下依旧满是迷茫的脸,不禁叹息一声。
说了两句,看看学生的反应,他几乎摆出一副朽木不可雕的无奈神情,直到目光落在前排的庄图南和李佳身上,面色才微微缓和了几分。
他先是再一次肯定了两人的画稿,可紧接着便话锋一转:
“不过,班长,还有庄图南,你们的作业虽好,这两幅稿子却明显同出一源,叙事的角度、顺序,包括里面的故事,几乎如出一辙。空间透视的处理,也不是你们现阶段能驾驭的。看上去像是模仿之作,我还不太看得出你们自己的想法。来说说吧,你们是参考哪里的叙事图来画的?”
庄图南和李佳尴尬无比地站起来。
他们万没想到教授的眼光竟这般毒辣。
画这两幅稿子时,他们一边模仿着周诚的原稿,一边按周诚的讲解来调整,确实没有注入多少自己的东西。
教授还在循循善诱:“你们有没有参考的原稿,看你们的画稿,我感觉原稿很专业,可以用来给其他人看一下,学习一下。”
庄图南忍不住看了眼李佳。
李佳低着头,不好意思的从包里取出一本书,又小心翼翼从书页里,取出当时周诚的原稿。
当初周诚离开后,庄图南是想要这张原稿的,她可是好不容易才蛮不讲理,将其昧下来。
教授注意到李佳的动作,直接从讲台过来。
李佳不舍地将那张稿纸递到他面前。
教授原本想单手接过,可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画稿的那一瞬,他整个身体都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立刻换成了双手,在满堂诧异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将其捧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