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上面的小子喊出周诚的名字，梁主任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诧异地问：
“庄同学，你认识？”
周诚点头，言简意赅：“我哥。”
梁主任顿了一下，语气立时变了：“我说上面那同学一表人才，跟庄同学看着有几分相像，原来是一家人啊。”
他一面说着，一面把伞柄换到另一只手，高举手臂稳住伞，弯腰将速写本捡了起来。
雨才刚下，地上还来不及积水，本子只略略沾了几星水渍。
周诚道了声谢，接过速写本。
梁主任还在那里啧啧称奇：“实在太巧了，你们兄弟俩该不会是双胞胎心有灵犀吧？开窗掉东西砸着自家人，这桥段，我好像在哪个话本里听过。”
周诚没有接话。
开窗掉东西砸自家人的桥段他没听过，只听过一个类似的。
是潘金莲撑窗，叉杆砸到西门庆。
他估计老梁想到的是这个。
也就是庄图南背了锅，对方没看到李佳露脸，否则说不得真让他联想到了。
“梁主任，我上去看一下，恐怕要耽误些时间。”
“哎，没事，这雨越下越大，咱们正好进去避一避，不耽误正事。”
梁主任引着周诚进了小楼，庄图南正好从楼梯上匆匆下来，身后还跟着李佳。
“景诚，你怎么来了？”
庄图南语气有些紧张。
没办法，在偌大一座上海城，没有事先约定却在外面意外撞见，这种概率实在太小了。
他生怕是家里出了什么要紧事，电话打到学校找不到他，周诚才寻过来。
“偶然遇到。”
“偶然？”
庄图南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见他神色如常，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李佳同学，又见面了！”周诚冲李佳打了个招呼。
“庄景诚，还真是你啊，刚才我都以为看错了。”
李佳略显尴尬笑着，眼神不自觉看向周诚手中。
周诚把速写本递过去。
李佳连忙接过，脸上颇为不好意思。
“刚刚没砸到你吧？”
“没有。”
说罢，周诚侧身，给庄图南和李佳介绍：
“这是居委会的梁主任。”
梁主任也笑着朝两人点头示意。
庄图南与李佳满心疑惑，实在想不通周诚怎么会跟居委会的人走在一起，而且看模样，这梁主任还挺殷切。
梁主任惯会察言观色，主动笑着解释：“庄同学现在挂靠在市局，正对咱们这片区域进行前期调研，我就是尽点本分，配合庄同学工作。”
庄图南与李佳一听，都难掩震惊。
他们不过才大二，还在为专业课焦头烂额，周诚却已被直接挂靠到了市级部门实习。
虽说只是在挂钩单位实习，并无正式职务，
可下来基层，连居委会主任都亲自作陪、甚至主动撑伞，这待遇，实在超乎他们想象。
“你们这是？”
周诚主动岔开了话题。
庄图南跟李佳回过神，把他们来弄堂里体验生活、做空间叙事场景作业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我看看你的草稿。”
周诚对庄图南毫不客气。
庄图南也不推脱，直接领着他上了三楼。
逼仄的小亭子间里，一张简易小木桌上，放着庄图南的草稿。
周诚拿起来看了几眼，草稿上，大概勾勒着一家三代人的日常生活。
微微佝偻的老人，沿着陡峭的楼梯，扶着扶手，艰难下楼。长头发的女人，收窗外竹竿上的衣服。孩子在几块木板拼起的桌子上写作业。公厕排队人群，肢体语言很急躁。
他拿着草稿，一时间无话可说。
毕竟是需要发挥想象力才能看懂的东西，从叙事角度来说还算可以，可论起构图、层次与节奏，就只能说差强人意了。
不过周诚也知道这事不怪庄图南，毕竟长这么大，庄图南从未接触过绘画，没有一丁点的绘画基础，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颇为难得。
李佳跟庄图南一样，同样的绘画零基础，庄图南至少还画了一点东西，李佳之前速写本上，除了几道线条，就两个火柴人一样的东西。
“还不错。”
周诚半昧着良心给出了评价。
李佳也深有同感地附和：“我也觉得挺好的。庄图南把好多细节都画进去了，我都还不知道从哪里下笔呢。”
想起自己速写本上的火柴人，李佳有些赧颜，她自幼没接触过画工一类，身边的朋友也大多如此。
同组的同学，其他人的草稿她也看过，大部分跟她半斤八两，唯有庄图南，不论整体感觉，还是完成度，都超出其他人不止一筹。
周诚宽慰道：“你只是还没找到诀窍而已，一开始不得其法很正常。我记得你上次说过，你爷爷奶奶家也在弄堂，你住得久、体会深，感悟也更多。要是能把这些感受落到画面上，肯定不一样。”
李佳苦笑了一下。
对上海弄堂，她确实感受挺深。在进大学前，她在爷爷奶奶家，晚上住厨房，只有两块木板搭一下。
类似这种窘境，她的感悟能说太多太多。
可女孩子终究是要面子的，让她通过画图展示自己的生活和感受，她不情愿。
到这里来，她只想把观察与体会记录下来，完全不想代入自己过去的经历。
她并未把心中所想宣之于口，苦笑一掠便立刻换了话题。
她带着几分无奈：“哪有你说得那么容易。我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更别提什么诀窍了。你可是高考全国状元，是我们这一届最有名的大才子，要是真有什么秘诀，可不许敝帚自珍，一定得教教我才行。”
出乎意料的，周诚并未敷衍过去。
他想了想道：“我虽然不大懂你们建筑系空间叙事的具体要求，可绘画的事还算了解一些。凡是要作画的，道理其实都大同小异。”
他拿起庄图南的草稿举例，“确定好视角、结构与层次是第一位的。我哥这张，很明显是以他个人的视角展开，再顺着感受的次序搭建结构、丰富层次。”
他一条条指出其中的优点，也同样不避讳地分析其中的不足。
比如空间的跳跃性。
庄图南想把太多东西一股脑塞进画面，越是发散扩展，场景便越乱，最后导致叙事上出现了明显的断点。
周诚并不太了解现代美术的专业术语，便只凭自己的理解，用最浅白的话尽量一点点拆解。
李佳开始还有点不以为然，毕竟她知道周诚是管理科学系，跟绘画根本不沾边。
只是很快，她发现自己错了。
庄图南也听得入了迷，不少困惑豁然开朗。
这两天，他其实已经有过好几版草稿，周诚手中这版，是他最满意的一版。
他之前只是确定这版比其他版本更好，可好在哪里，他自己始终说不上来。
现在周诚这么一讲，他才恍然大悟。
外面的雨下得越发大了，噼里啪啦，甚至一度盖过楼道里的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