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在饭桌上带着孩子直接走人,庄超英有一瞬间怨念很大。
可为了最后一点体面,他生生忍住,并未起身,还对着二老赔笑。
庄图南追了出去,很快又折返回来。
庄超英多年在大儿子身上倾注的心血终究没有白费。
比起周诚,他还是惦念着父亲,怕他独自留下难堪,在得了黄玲的首肯后便回来陪他。
父子俩不需要说话,深厚的父子之情就通过眼神完成了交流。
不过这种温馨的情绪没维持多久,很快,两人就后悔了。
庄超英理所当然地成了出气筒,直接被阿爹阿婆劈头盖脸地一通数落。
庄图南在一边听着,虽没骂到自己头上,可同样很不是滋味。
等二老稍微出了气,紧接着阿爹又旧事重提,说起振东、振北要住过去的事,并要庄超英当场拍板。
若是在去年,两个侄子带着定量还有补助,庄超英肯定二话不说便会答应。
可经过这半年来对向鹏飞的谆谆教诲,再加上黄玲此前的警告,他的想法终究是变了。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能力有限,并不能托举所有人。
不是每个孩子都是庄图南,庄家的孩子更没有一个像周诚。
光是一个外甥,便让他教书几十年积攒的信心和信念直接遭遇毁灭性打击。
有些人,生来是报恩的,有些人,则是来折磨人,让人怀疑人生的。
教一个向鹏飞,比教育十个庄图南还累,累他倒还能忍,关键是看不到希望的绝望感,让人太过无力。
有庄桦林的关系,他不可能放弃向鹏飞。
一个向鹏飞就让他身心俱疲,几近崩溃,再加上两个学习也是一言难尽的侄子,他真觉得自己会死。
生死面前,难得的,他学会了变通。
“爸,妈,阿玲不会同意的。筱婷和鹏飞正赶上毕业班,再过几个月就要中考,这时候让振东、振北搬过去,她肯定要跟我闹离婚。去年图南高考那阵,她有多决绝,你们也不是没看见。”
庄超英嘴里,吐出了完全不符合自己人设的话。
庄阿爹黑着脸,怒瞪着大儿子:“筱婷成绩又不差,一个中考,能影响到哪里去?外甥你能教,换了自己的亲侄子,倒不肯了?家里现在又不是不出钱,怎么?你还嫌钱少?”
庄阿婆也在一旁帮腔,阴阳怪气道:“老大啊,你胆子忒小。那黄玲就是拿离婚吓唬你!她多大年纪了,还当自个儿是小姑娘呢,说离就离?”
“阿婆!”庄图南听不下去了,猛地出声打断。
庄阿婆讪讪地收住话头,这才想起大孙子还在跟前,方才只顾着数落,把这一茬给忘了。
庄超英安抚下庄图南,又转头对庄阿婆道:“妈,阿玲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这事啊,我还是先回去跟她商量商量,再给这边答复吧。”
庄超英现在对周诚和黄玲直接离席的怨气也没了。
他庆幸小儿子和黄玲他们走得干脆。
如今他什么话都能推在黄玲身上,否则一边拒绝,一边强求,两边人互不相让最后闹起来,场面绝对会比现在难看得多。
说不准闹大了,他又得倒霉的挨一巴掌,颜面扫地。
跟黄玲的婚姻,也差不多是庄超英的底线。
庄阿婆拿离婚说事,也几乎触及了他的底线。
他坚持住了不松口。
无论老庄家如何色厉内荏,他都推脱到了黄玲身上。
最终父子俩灰头土脸离开了,身后没有一个人出门相送。
庄超英站在门口喟然长叹,庄图南则一言不发。
回到家中,黄玲得知丈夫竟破天荒没再先斩后奏、把事应下来,不禁对他另眼相看,啧啧称奇。
周诚也难得的赞许一句。庄筱婷和向鹏飞也表现得很高兴。
庄超英见状,原本郁郁的心情,竟一下子好转不少。
周诚见庄超英的变化,心中暗笑。
比起原剧情同一条时间线上的那个“孝庄”,庄超英的转变已经算是颇为可观了。
庄家那二老向来擅长拿捏人心,拿“孝”字当鞭子,训儿子跟训狗一样。
可人,终究不是狗。
他们这边,拿情绪做正反馈,时间久了,也未必不能把‘孝庄’训过来。
年后的日子,周诚一多半的时间都在出租屋陪吴珊珊。
寒假实在太短,这一分别,再见便是几个月后。
虽说平日思念也能通过打电话,可这年头的电话,打麻烦,接麻烦,聊起来麻烦,打久了被排队的催促也麻烦,到底跟见面全然不能相比。
在家过完元宵节,隔天一早,他便同庄图南一道登上了返回上海的火车。
新学期开始,庄图南在同济的课业很快便步入了正轨,只是压力也接踵而至。
他们这学期的课程围绕“建筑设计基础”展开,主要以上海弄堂为例,探讨空间和人的关系,并要求进行小型居住空间设计。
高考恢复已有不少年头,如今大学生里已经基本没有了上山下乡的同学,对一群涉世未深的学生而言,这样的要求就有些晦涩,他们不少人没有足够的经历,很难思索空间如何服务人,又与人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牵连。
连续几堂课都没能取得什么实质性进展之后,建筑系的教授索性动用了人脉,把学生一股脑儿塞进几片老弄堂里,让他们亲身体会、切身感悟。
周诚这边,因着管理学系情况特殊,完全没有什么按部就班的课程。
能进入复旦,进入管理学系的学生,无一不是天之骄子。
只是天之骄子亦有不同,不同的学生进展差距不小,也幸好管理学系学生不多,采取的又是一对一的导师制,这才勉强兜得住底。
周诚的学习进度自然远超任何人,只是上个学期,书面上能学到和了解到的内容,就被他啃了个彻底。
于是这学期一开始,导师便因材施教,提前替他安排了社会实践课。
在管理学系其他同学还在校内被安排到不同学系一起听讲座、抢位置时,周诚已经被安排进市经委的挂钩单位,开始展开短期的分析调研工作。
“科研即实习”,这是他导师一贯奉行的理念。
开学没几天,学校里便几乎瞧不见他的人影了。
他白天直接进了市政府大楼,先是旁听部门日常运转的种种流程,待摸清了基本脉络之后,便开始作为辅助工作人员逐步参与进去。
八四年伊始,‘基本建设’这条线还没有完全从经委划入计委,规划、论证、设计等一系列繁重的工作尚在过渡期内。
上头已经下了文件,这部分职能注定要被整体切走,因此经委的相关人员对眼下的工作便多少抱着些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随意态度。
可也正因权责有些模糊、尚未完全收拢,反倒最适合拿给新人练手。
于是周诚接到的头一桩任务,便是对上海部分弄堂区域进行地理与人口结构的统计与分析,为城区后续的规划设计提供基础资料。
当他出现在相关弄堂片区的居委会办公室时,居委会的管理主任亲自迎了出来。
来人是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一上来便用力地握住周诚的手,他自我介绍姓梁。
“庄同学是吧?你过来工作的事,上面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之后这些天,就由我来对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他一面说,一面又道:“我听说庄同学是复旦大学的高材生。说来也巧,这两天刚好有同济建筑系的学生在这边做调研,听说是要画什么空间叙事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