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诚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开学之后他与庄图南还没见过面,庄图南眼下是个什么情形,他也不大清楚,只记得原剧情里确有同济小组被分到弄堂里参观体验的情节。
可建筑系这一次分出去的小组实在不少,庄图南究竟在哪个组、被分到哪片区域,他却拿不准。
“我能看一下同济学生的外来登记表吗?”周诚对梁主任说道。
按规定,这样的外来登记信息,以他眼下的身份其实是不够权限调阅的。
可梁主任早得了风声,知道眼前这年轻人是复旦的宝贝疙瘩,这么早便被直接挂靠到实权部门参与调研工作。
这种人,将来是不是他上属部门的领导不好说,但铁定是领导。
他连问都没多问一句,毫不犹豫便应下了。
很快,周诚便随他进了办公室,翻起了同济学生的入住名单。
他指尖在纸页上快速划过。
忽然微微一顿。
可表格里填写的那些信息,与他所知的那个李佳几乎完全吻合,只是还不能彻底排除同名同姓的可能。
他继续往下翻去。
未过几页,他看到了熟悉的名字和熟悉的字迹。
庄图南。
梁主任一直留意着他的表情。
周诚手指点了点那份登记表,转头对他笑道:“我亲哥就在同济建筑系,没想到这么巧。”
梁主任恍然大悟,连声感叹:“实在是巧,方才我还纳闷庄同学怎么忽然要看登记名单呢。同济也是重点大学,兄长在同济,弟弟在复旦,一家同时出了两个大学生,这在老家怕是早传成佳话了吧。”
周诚笑了笑,不置可否。
外头的天色渐渐阴了下来,梁主任从柜子里摸了把伞。
周诚也没急着去找庄图南见面,人家梁主任,好歹也是个领导,不可能一直陪着他打转。
既然来都来了,他觉得还是先把这片区域的基本情况摸清了再说。
上海弄堂是这座城市独有的民居聚落,称得上是一个时代最鲜活的切片标本。
梁主任带着周诚走近弄堂口,一边走一边介绍。
从区域面积、人口分布讲到历史沿革、人文风貌,讲得颇为细致。
其实去年来到上海,他便有去过弄堂,只不过因为环境嘈杂,并未特意深入。
如今有梁主任领着,他才真正得以细细打量。
梁主任带他走的,是刻意挑选的一段比较好的路段。
只是即便如此,景象也颇为触目。
弄堂陈旧,房屋外墙上满是斑驳的青苔,通道狭窄,通道一侧的墙壁上装了数十个水龙头、砌了一排洗刷的水斗,二、三楼的窗户里伸出或长或短的竹竿,上面晾着五颜六色的的“万国旗”,一栋小楼大门洞开,一个只穿着短裤的男子端了塑料盆,在门前洗澡,污水沿着门前的弹格路石缝流淌。
那男人露着半拉屁股,扭身冲着这边打招呼:“梁主任早啊!”
梁主任眼皮直抽抽,没好气道:“赖皮三,这天气在外边洗澡,也不怕冷死你!”
那男人嘿嘿一笑,浑不当事:“主任,你又不是不知道咱那工作环境。一个夜班下来,人都要蒸熟了,这点天气算什么,我燥热的很,不加凉水都不得劲!”
梁主任不跟他说话,只是对着周诚解释,说这位赖皮三,在纸厂烘干车间工作。
车间常年高温,环境堪忧,工作时间久了,不少人就像赖皮三这样,习惯了回家冷水冲凉,不管冬夏皆是如此。
周诚理解地点点头。
居住在弄堂的住户基本没有隐私,晚上有点动静,楼上楼下没人不知道。
住的久了,也就放的开了,像赖皮三这种在公共场合洗澡能护住半边屁股已经算好的了。
两人绕开赖皮三继续深入,很快,他们来到一栋三层小楼跟前。
小楼老旧,楼梯陡峭,走道里见缝插针地摆着几只洗衣机,公共厨房挤满了煤球炉和锅碗瓢盆,从外面都能看得清楚。
梁主任一面介绍,一面忍不住叹气。
他是打心眼里盼着上面能尽早规划拆迁改造。
周诚这次实习参与的就是规划设计相关的工作,他这般热情地引着他在弄堂里来来回回地走,就是希望上面能对这片的名字留个印象,若有改造规划能提前插个队。
哪怕在过道里,楼里的麻将声,脚步声,谈笑声也清晰可闻。
就在哗啦啦的搓牌声中,有簌簌声响起,酝酿了一上午的雨,终于落了下来,砸在地上,也砸在窗的玻璃上。
周诚两人连忙避让到墙根,梁主任也开始手忙脚乱准备给周诚撑伞。
就在这时,吱呀声传来,过道对面的楼上有窗户打开。
一道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灰白毛衣的身影出现在窗后。
楼上的身影向上看了一眼,又顺着雨落的方向看向楼下。
周诚则抬起头,向上看去。
两双目光,一上一下,隔着斜斜的雨丝蓦地交汇在一起。
李佳愣在那里,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出现了错觉。
她只见过周诚一次,那还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
再次相见,还是在这种地方,饶是她对那张脸,那种眼神印象再深,也没敢第一时间出声确认。
又是吱呀一声轻响,李佳左侧的窗户几乎与她一前一后被推开。
庄图南眼角的余光扫向右边,正看见李佳探出头往下望。
毛毛细雨斜斜的打在脸上,打在女孩淡色的毛衣上,晶莹的雨滴,在毛衣的纤毛上,在女孩的脸上,长睫毛上,蜷缩成圆润的小水珠。
只这一眼,少年的心脏便几乎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同样心口怦怦乱跳的,还有少女。
她看见楼下那道身影,一如初见时那样毫不闪躲地对上她的眼睛,然后朝她微微点头致意。
少女惊慌失措地往后一缩,手中的速写本不小心磕在窗棂上,脱手便坠出了窗外。
梁主任这时候正好撑起伞,速写本一下子砸在伞面上吓了他一跳。
“哪个不长眼的从楼上扔东西!”
庄图南听见这一声咆哮,茫然地低头往下瞧去。
梁主任一面替周诚撑着伞,一面仰着头朝上怒吼:
“你小子是哪个?怎么这么眼生?你不会是同济的学生吧?大学生就这素质呢?”
庄图南遭遇飞来横祸,被训得手足无措。
他冒着雨,稍微探出头,想朝下面解释。
结果一低头,他眼睛不受控制地瞪圆,失声脱口道:
“庄景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