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庄图南和李佳亲眼见着周诚一笔一划将叙事图画出来,他们感觉极好。
可只从书本上看过寥寥几张范例的他们,并未在现实中见过真正高水平的建筑绘图,
凭他们的直觉只能判断为好,可究竟有多好,他们并无具体概念。
纪复中是同济建筑院系主任,是现代建筑教育奠基人之一。
年轻那会儿,他曾进入过华清建筑系,在梁斯成先生门下学习过一段时间。
后来公派赴国外深造,恰好避过了国内最动荡的那段岁月。
待他学成归国,已手握工程科学硕士学位与国家建筑师资质,然而故土早已物是人非,昔日群星璀璨的诸多大师大多凋零,各行各业各个领域,皆是青黄不接。
国家正值改革用人之际,他既有扎实的古典建筑根基,又兼具留学所获的西方建筑精髓,贯通中外建筑之脉,回国不久便被委以重任,直接从副系主任起步,不过短短数年便转正挑起了现代建筑教育的大梁。
就算不提自己,以他的阅历,也接触过诸多中外大师级人物,堪称见多识广。
看到周诚绘稿的第一眼,那素描纸上纵横线条间,大师级的气韵便扑面而来。
纪复中将绘稿小心翼翼地托在手中,从整体布局到细节用笔一一端详。
没错,他十分确定,这绝对是大师级的手笔!
不仅是绘画上的大师,更是一位精通古典建筑学的大师。
周诚所绘的这幅空间叙事图,取景是上海弄堂。
上海弄堂表面是“中西混血”的近代产物,骨子里却还是江南民居那套“古典”的秩序。
而空间透视的构图,恰好把这条骨架完整而完美地呈现了出来。
“真是太美妙了!”
纪复中忍不住连连赞叹。
他安排学生去弄堂里体验,不过是短短几天,学生能捕捉到弄堂表面那层西方建筑的外皮便已算不错。
若没有亲历那个发展时代,没有在那种环境里长期浸染过,几乎不可能真正触碰到弄堂建筑的根基。
可这幅图,却以透视的方式将那些从外部不可见的古典骨架清晰无比地描绘了出来,完全写实地以此为支撑,又将西方建筑最鲜明的几处特征妥帖而恰当地附着其上。
即便抹去画中所有的人物叙事,单是建筑本身,都是一段古史的再现。
纪复中如获至宝般地端详着手中的叙事图。
原本他见庄图南和李佳的作业尚有可观之处,虽看得出模仿的痕迹,却已然难得,有些深度。
如今见了原稿,他才发觉两人的模仿纯粹是画虎类犬,充其量只摸到了一点皮毛。
他原本盘算着,若真有一张可作范例的原稿,正好借此对学生进行深入的指导与剖析。
结果这原稿一出来,他的想法反倒落空了。
这绘稿太高级,艺术成分和专业程度都太高了,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从每一根线条的起落转折来进行长篇累牍的解析。
学生的审美与理解能力远未达到那个层次,硬拿这幅原稿来教学,便如同逼着小学生去啃高中的课程,纯粹是浪费时间。
与其用它讲解,倒不如拿庄图南和李佳那两张“皮毛”为例,反倒更易于让学生理解。
上海建筑学系圈子说大不大。
纪复中从绘稿风格上,没有看到熟人的影子,哪怕他过去认识的那些大师,风格上也与此有很大不同。
再细看那铅粉尚显新润的笔触,分明是才画成不久的模样。
他见猎心喜,对绘稿的作者,起了好奇。
于是当即转向李佳:“班长,这幅稿子是哪里的大师替你们画的?不是咱们学院的吧?”
他对李佳的背景略知一二,知道对方家中并无从事建筑行业的长辈。
而李佳的绘画功底也恰好印证了这一点,若真有家学渊源,她的画工绝不至于惨烈到这种地步。
“大师?”
李佳先是一懵,随即心中不由莞尔。
她怎么也没想到,周诚随手画就的一幅稿子,竟被自家教授当成了大师之作。
而很快她又意识到,教授的鉴赏水平可比他们高多了,教授既然这么说,那可能周诚的绘稿水平,远比她想象中要高,甚至高得多!
“老师,这是庄图南弟弟画的。”李佳如实答道。
庄图南闻言,脸色霎时间一苦,他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弟……弟弟?庄图南的弟弟?”纪教授第一时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在看到李佳点头确认后,他一脸狐疑
“你是说庄图南的弟弟画的?他弟弟年纪应该比他还小吧?班长啊,我只是想知道这图是谁画的,不是你们从哪来的。”
李佳茫然解释:“这就是庄图南弟弟画的,在弄堂里,当面画的,用的还是我的速写本。”
说着,她目光转向庄图南,似是要他一起作证。
庄图南心中不好的预感更甚,迎着教授的目光,他硬着头皮道:“教授,李佳没说错,确实是我弟弟画的,他虽然不是建筑系,也没怎么学过绘画,不过天赋比较好。”
“天赋?比较好?”
纪教授顿时乐了。
他想不通这班里自己最看好的两个学生,怎么在这么一件事上联合起来糊弄他。
不是建筑系,没学过绘画,一个跟这一届学生年纪相仿的小年轻,天赋比较好就能做到这程度?
这不纯扯蛋嘛!
那幅透视骨架图里所蕴含的古典建筑美学功底,没有经年累月的浸淫与体悟,谁能做到这个份上?
除非是生而知之!
见教授貌似不肯相信自己,李佳和庄图南也有点急了。
两人轮番保证。
这下,纪教授终于有些动摇了。
他盯住庄图南,沉声问道:“你弟弟叫什么?”
庄图南张了张嘴,还没等他开口,李佳就替他答道:
“教授,庄图南的弟弟是庄景诚。”
说完,她还想解释庄景诚是谁,不想纪教授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古怪,
“庄景诚?复旦那个庄景诚?”
李佳愣了下,没想到自家教授竟也知道庄景诚。
她忙点点头,“对,他跟我们一届,是去年的省理科状元。”
“还真是他啊!”
纪教授声调里透着几分诧异。
庄景诚的名字,在沪上大学圈里,出现在高层耳中的频率,远比出现在学生口中的频率要高的多。
毕竟沪上教育圈子就这么大,周诚又被复旦推为门面人物,教育圈里各学科专家教授们凑在一处,不论有没有复旦的人在,只要提到复旦,聊着聊着便很难绕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