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两个小子不语,只是隔着墙,咚咚咚,一味用不熟练的密码蛐蛐周诚。
到了这会,他们哪里还看不出来,周诚特意给两家人买的红花油,实则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要不是有这跌打止痛的‘神药’,他们挨揍归挨揍,绝不至于下这么狠的手。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多受了些皮肉之苦,却也显露了两个小子性格跟旁人的不同。
换成其他同龄好面子的普通人,知道自己为啥多挨了揍,指不定怎么就偷偷摸摸记恨上了。
可这俩小子,知道自家二哥是为了自己好,所以吐槽归吐槽,半点也不影响他们对周诚的感情。
半生不熟的摩斯密码,在两小子手中能表达的意思实在有限,“咚咚”敲了没一会儿,林栋哲那边就没了动静。
哪怕屁股后背生疼,可从昨个凌晨到现在跑了一天没休息,年轻人再有活力也有极限,所以林小子,混混沌沌,不知不觉就睡死了。
隔壁没了动静,向鹏飞又‘咚咚’了两下,便也停了手。
他大概猜到了隔壁的情形,其实他自己也困得厉害。
只是比起林栋哲,除了身上同样的火辣痛感,他更为激动的心情冲散了不少困意。
有些话,哪怕是跟林栋哲,他也不好说出口。
今天晚上,黄玲跟庄超英,对他噼里啪啦一顿揍,不仅没让他记恨,反倒给他揍爽了。
当然,这个爽,绝不是他有什么受虐倾向,纯粹是心里开心。
他在苏州已经住了接近半年,尽管庄超英和黄玲一直对他照顾有加,但彼此间总隔着份距离。
过去他跟林栋哲胡闹,黄玲和庄超英哪怕看不下去,也多是选择忍耐,甚至不会训斥他一句。
就是因为这层界限,所以他有事没事,就喜欢跑去找钱叔跟车。
对大舅舅、大舅妈不能说的话,他可以毫无保留跟钱叔倾诉。
可今天,当平时戴着眼镜,向来温文尔雅,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舅舅,满眼血丝,乱糟糟着头发,在火车站挤了一身馊臭味出现在同济门口,竭力攥着拳头压抑着冲动时,他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尤其是回到家里,气急败坏,通红着眼的黄玲,与庄超英一拍即合,轮番上前揪着他又骂又揍的时候,那情景,简直跟在贵省家里他闯完祸,被爸妈揍一样。
现在,双方之间原本分明的界限,一下子被打破了。
如今,他真切觉得,他在苏州也有亲人了。
第二天一早,一身红花油味道的两小子,不情不愿的去上课。
宋莹、黄玲也照常上班。
中午棉纺厂食堂里,宋莹给黄玲说着同济的食堂如何如何,黄玲一脸的羡慕。
宋莹戳弄着饭盒里的米饭,抬起头皱着眉头:“玲姐,我好像还有什么事要对你说,昨晚一晚没睡到,脑子现在还迷糊,我想说什么来着。”
她试图捋清思路:“我和庄老师坐火车去了上海,在同济门口找到两只皮猴,之后是同济食堂,再之后是复旦,最后坐火车回来......”
突然,她一个激灵:“哎呀,差点把重要的事忘了。”
她目光灼灼盯着黄玲:“栋哲告诉我,他和鹏飞一出汽车站,就看见景诚,图南和一个女孩子在出口等着。栋哲说那是图南的同学。”
说罢,她嘿嘿笑起来:“栋哲还说,那个小姐姐有点好看。”
黄玲眨巴下眼:“图南的同学?”
她有点诧异。
如果说是小儿子的同学,她一点不奇怪。
毕竟从中学开始,给小儿子送情书的女孩就一大把。
进了大学,大学虽禁止谈恋爱,不过以她对小儿子的了解,对方肯定不当一回事。
除非一下子把对象领回家,否则她根本不惊讶。
现在让她意外的是,竟然是图南的女同学一起等人。
宋莹还在笑着:“玲姐,大学跟高中到底不一样,图南和景诚也到了能谈恋爱的年纪了。图南虽然是哥哥,这些年做什么都落了景诚一步,现在啊,图南说不定闷声不响要搞个大的,领先景诚呢。”
“这.......”黄玲不知说什么好。
如果图南能在学习上争先,她觉得挺好,可是谈恋爱争先,还是算了吧。
她问宋莹关于李佳的具体情况,宋莹知道的也有限。
当时在火车上大的小的都累得够呛,除了回来打孩子临时提了一把力气,车上她几乎一点听林栋哲叨叨的精神也没有。
以至于,明明很重要的事,她隔了大半天才想起来。
黄玲默默记下,准备回家问问向鹏飞。
......
时间回溯到一天前。
被林栋哲强塞了一兜苹果离开后,李佳回宿舍背了包,又出了校门坐上公交。
自从考进大学后,她便很少回奶奶家,平时差不多隔一个月,才回去吃顿饭。
八十年代的上海弄堂,相当于内地的九龙城寨。
以极其有限的空间,装下了上海近70%的人口。
弄堂是杂居之地,职业身份五花八门,家家户户门常开,穿着睡衣睡裤的女人,赤着膀子的男人,光着屁股的小孩,油锅声、吵闹声,自行车铃声混成一片。
弄堂口有电话书报亭、大饼摊、烟纸店、裁缝铺、剃头摊子……
弄堂里烟雾滚滚,各家的煤球炉都在生火烧饭,头顶是乱七八糟的电线和“万国旗”床单衣裤。
李佳走进七拐八拐、迷宫一样的弄堂,侧着身子挤过通道,找到奶奶家所在的小院。
院子里住了十来户人家,院中排着一溜洗衣机,天气好,各家各户都在洗衣服,奶奶和婶婶正合力拧床单,李佳赶紧上前,帮着奶奶使劲拧干床单。
婶婶抬眉,李佳赶紧表态,“婶儿,我一会儿就走,晚上睡宿舍。”
婶婶表情柔和下来。
奶奶道:“囡囡今天为什么回来啊?”
李佳笑着放下书包,把苹果拎出来:“好长时间没过来,想奶奶了。今天有个小孩子,送给不少苹果,听说是烟台来的,我拿来给大家一起吃。”
又是打热水,又是修伞、磨刀,被安排着折腾一下午,晚饭之前,李佳离开弄堂,回了学校,没有一句怨言。
第二天正常上课,中午时分,她跟同学一起打饭,很巧的看到了庄图南。
她想了想,拉着同学,隔了一个过道,坐到了庄图南旁边。
“庄图南,你弟弟给我的苹果,我家里人很喜欢,等放假回家,记得帮我感谢他。”
庄图南认真的点点头:“放心,我会记得。不过说起来,当时还得感谢你跟我一起去车站等人。”
李佳笑着摆摆手:“你弟弟已经请过客了,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你可别再客气了。”
庄图南点点头,话题就此中断,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李佳看着庄图南饭盒里几乎没有油水的青菜米饭,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有些迟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