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开小卖部,货源是个大问题。
这年头,进货可没有配送上门的服务,只能个人蹬个三轮,拿着“进货证“,去国营的批发公司排队开票,继而去仓库提货。
这一套流程下来,不仅手续繁琐,能进的货物品类有限,质量参差不齐不说,利润也被严格限制。
所以李一鸣开小卖部,除了心里相对踏实,并没有比做小贩时轻松多少。
在外面跑了两年,李一鸣也算见多识广,心思活泛。
除了油盐酱醋这类生活必需品,他规规矩矩从国营公司进货外,像一些销售快,利润高的小商品,他还是更愿意往上海跑。
每次进货,他都经过上海十六铺码头。
码头的市场里,有几家外贸公司的门面房,平时收购些手工编织品,诸如毛衣、围巾之类。
李一鸣考虑到家中长辈,下班后基本在街头巷尾扎堆聊天,无所事事,便尝试着接了几个外贸单回来,让家里人试试。
这一试,效果竟出奇地好。
这手工活既能打发时间,又能实实在在赚到钱,最妙的是还一点不耽误聊家长里短。
过了一个月,他把成品带到上海顺利结了现款,回头便又多接了几笔订单。
这几笔单子不光自家人做,他还打算分给亲戚朋友,算是半送的人情。
没过多久,手工编织便在小巷附近悄然流行开来。巷口张爷爷家,王朝援家,家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平时有事没事便凑到一块儿,手里飞针走线,嘴里还能八卦不断。
这天下午,黄玲和宋莹难得同时下了班。
如今厂里职工臃肿,效益一降再降,迟到早退、午休多睡一类的怠工花样早已层出不穷。
她们在车间里的生产任务比从前减了不少,下班更准时不说,还一点不累了。
这精力一好,两个人便有些坐不住了。
小院里,宋莹坐在矮凳上择着菜,厨房里黄玲正将淘好的米倒进锅里,点上了火。
黄玲从厨房出来,宋莹便抬起头,忍不住开口道:“玲姐,咱们现在每天下了班就是做饭,吃完饭一整个晚上都闲得发慌。你有没有想过,也做点手工活?”
黄玲应道:“这事我还真想过。不怕你笑话,前两天我就去张家屋里看了,张家媳妇做手工,要求的针法跟我们平时有点不一样,不过也简单。她织茶杯垫,一个能卖两块钱,手快一天就能织一个。
我还听说,那些毛衣,毛巾,围脖的订单,一个十几块,二十几块的,一个月下来,赚的钱比厂里工资都高!”
宋莹忙点头:“我也听说了,今天巷口家的,还有人在厂里炫耀呢。我就是听了,才起了心思。”
她顿了顿,又有些不解地道:“玲姐,我就想不明白了。那些手工订单都是一鸣带回来的,他连王朝援家都给了,怎么就独独没上咱们这儿来提过一句?过年那会儿,一鸣和向阳还一块儿上过门,说武峰帮了他们大忙,非要送手表感谢,只是咱们没收。现在他们有了赚钱的路子,反倒把咱们给忘了?总不能是没收东西,反倒把人给得罪了吧?”
黄玲也是一脸困惑:“谁知道呢。巷口那几家关系一般的,一鸣都给了订单,偏偏咱们这边,他一个字都不提。可平时我去小卖部买东西,他又热情得很。真是想不通。”
宋莹把手里的菜往盆边一搁,拍了拍手道:“想不通咱就去问。这手工活挣得可不少,我是真眼热。一鸣这人咱们也算了解,不像是白眼狼。我寻思着,今晚找个空闲直接上门去,要个手工活回来。玲姐,你要不要一块儿去?”
“行,你去,我也去。”黄玲应得干脆。
这四邻八舍的,谁不知道她黄玲手艺最是精巧,宋莹看别人赚钱眼热,她又何尝不是。
两人一拍即合,说定做好晚饭,等李一鸣看店时,寻个人少的空隙便去登门。
晚上,一家人吃过饭已近七点。
除了庄超英留在屋里批改作业、准备教案,其余人全窝在林家看电视。
宋莹从厨房切了块西瓜端进屋里分了一圈,与黄玲悄悄对了个眼色,两人便心照不宣地出了门。
这个点,去小卖部买东西的人已很稀少了。
柜台后面,李一鸣正凑在灯下抱着本小说看得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立刻放下书,热情地招呼起来:“黄姨,宋姨,你们来买东西?要点什么?”
黄玲摆摆手,笑道:“一鸣,我们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李一鸣怔了一下,随即十分爽快地道:“行,您问。您跟宋姨进来坐,我给你们搬板凳。”
“不用不用,就是桩小事。”宋莹也连忙摆手,示意他不必忙活。
李一鸣倒也不过分客套,就那么隔着柜台等着她们开口。
“一鸣啊,是这么回事。”黄玲缓声说道,“我跟你宋姨晚上也没什么事,就寻思着做点手工活,贴补贴补家用。这不就过来问问你,手里还有单子没?”
李一鸣一听,像是十分意外,愣了一瞬便连忙解释:“哎哟,就这事啊。黄姨,我现在手上没现成的单子。不过后天我就要去上海进货,您二位喜欢做什么、擅长做什么,尽管跟我说,我到了那边直接替你们找。要是没有合适的单子,我就想办法淘换些别的回来,让你们先挑。”
“那感情好!”
听到李一鸣不仅没有半分推脱,连具体时间都说得明明白白,黄玲和宋莹顿时松了一口气。
看着他这般积极的态度,两人心里那点疑影儿便也散了大半。
宋莹拍着胸口打趣道:“一鸣啊,你是不知道,我跟你黄姨过来之前,心里还直打鼓呢。做手工赚钱这好事,左邻右舍的都在做,偏偏漏了我们巷子里边这几家。我还当是自己哪儿不小心得罪了你呢。”
李一鸣一听这话,登时急得连连摆手:“哎哟,宋姨,您这话说的,把我当什么人了!”
他缓了口气,才苦笑着解释道,“当初我刚确定这订单真能赚钱的时候,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您跟黄姨。那会儿我是真想上门来,可最后愣是没敢。我就是怕您二位瞧不上这活计啊。”
宋莹听得愣了,满脸不解:“这手工活多好啊,又能挣钱,又能打发时间。我跟你黄姨又不是什么大财主,眼睛也没长在脑门上,哪能看不上?”
黄玲也附和道:“就是。现在厂里不景气,家家户户都在找活路贴补家用呢。你说我们看不上,这话可没道理。”
李一鸣见黄玲这么说,一时倒有些踌躇起来。
他之所以没上门,根子其实就在黄玲身上。
黄玲是周诚的亲妈,旁人不知道周诚到底多有钱,他还能不知道吗。
手工活在外人眼里是个好营生,能打发时间又能挣不少钱,可说到底,这也是桩熬人的体力活,还得赶工期,压力一点都不小。
在他看来,有周诚在,黄玲压根犯不着干这个。
这两年跟周诚打交道,他太清楚这位小爷能耐有多大,眼光有多长远。
周诚若真想给家里找个赚钱的轻省门路,简直易如反掌,随手哪样不比苦哈哈地做手工强,哪里用得着他上门献殷勤?
他上门给其他邻居送订单,那是半卖人情。
往周诚家里送,反倒像看不起人了。
所以当时反复考量后,他到底没去庄家。
既然不登庄家的门,自然也不能单独往林家跑,庄林两家的交情谁不知道,他又何必去多此一举?
“景诚不会到现在都没跟家里透过底吧?”
李一鸣心里暗暗嘀咕。
看着黄玲和宋莹那迫切不解的样子,他试探着问了一句:“黄姨,宋姨,景诚……没跟你们说过?”
这话一出口,黄玲和宋莹齐齐愣了愣。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事竟还能拐到周诚身上。
难道是周诚不知怎么得罪了李一鸣?可看对方表情,也不像啊!
事关自家儿子,黄玲立刻追问道:“这跟景诚有什么关系?景诚写稿子,打比赛是赚了点钱,可我们也不至于就看不上其他活计呀。”
见黄玲只提稿费和比赛,李一鸣登时便明白过来,周诚跟他合伙赚钱的事,至今还瞒着家里。
这一明白,他立刻便后悔了,后悔自己方才嘴快。
可话已出口,就算他此刻打住,黄玲回去也势必要追问周诚,他根本脱不了干系。
犹豫再三,李一鸣还是决定多少透露一点。庄家、林家都对他有恩,若不回话,也说不过去。
“不光是稿费和奖金的事。”他斟酌着开了口,边想边慢慢说道,“黄姨,景诚其实不缺钱。当初我做小电器买卖,第一笔本钱就是景诚跟我一块儿出的。后来他也一直往我这投钱,拿分成,直到今年春儿,我们才正式把账分清楚。”
“啥?给你投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