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阿妹想调进街道办,在巷子里是人尽皆知的事。
为了转岗换岗,她前前后后费了不少心思。
吴建国除了加班之外的那点空余时间,一多半都耗在了打那“三十六条腿”上,被她用来走门路。
巷子里一连串街坊被举报,许多人下意识便认定,自己是被张阿妹当成了进身之阶。
当然,这一切从逻辑上讲还是有些牵强。真论起嫌疑,庄家那边也不是没有。
可奈何人性就是如此:大家先后都被街道办上了门,唯独你一家安然无恙,心理的天平自然而然便倾向了这一边。
王勇这个“关系户”,在这时候也发挥了他“关系户”的本事。
他在厂里暗中散播张阿妹举报街坊换取前程的风声,厂里那么多张嘴,话传来传去,最后又拐着弯传到了街道办那里。
别看大家平日里口号喊得震天响,什么“欢迎群众监督”,什么“大公无私”,可一旦身边真冒出这么一号人,谁心里不犯怵?
张阿妹转岗的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无限期搁置了。
而她自己,一开始还浑然不觉,被蒙在鼓里足足过了半个月,才偶然听到了些风声。
等她终于弄明白自己莫名其妙背了黑锅时,整个人都懵了。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分明只举报了庄家一家,怎么最后其他人都被查了,还偏偏她家没事。
街道办上门那天,吴建国在厂里加班,想把配件上亏掉的那二十多块挣回来。
她自己也恰好在轮胎厂加班表现,为转岗的事铺路。
然而就是这么巧,就是那么关键的一天,他们两个都不在家。
半个月过去,转岗的事都黄了,她想解释,都不知道该找谁去解释。
张阿妹气得天天在家指天骂地,吴建国还好点,顶多被阴阳怪气,只是可怜吴家姐弟,成了现成的出气筒。
吴建国弄来的那堆自行车配件,张阿妹见了就来气。
后来她亲闺女伸手要零花钱,她便让张敏把那包东西直接当废铁卖给了回收站。
这年头,废钢铁回收由国家统一定价,大致在一百二十块一吨,折算到斤两上,一斤不过五六分钱。
回收站见那些配件品相还算完好,又是好钢,给了个较高的回收价,最后过秤,总计九毛八分。
回收站见张敏是孩子,最后索性给了一块钱。
张敏攥着那一块钱开开心心去了商店买了零嘴,回了家,张阿妹又冲着吴建国劈头盖脸一顿数落。
吴家一天天鸡飞狗跳,庄、林两家的小日子却过得平静如水。
转眼几个月过去,庄图南早已完全适应了一中的节奏。
如今他每天骑着自行车上下学,中午隔一两天便骑回家吃顿热饭。
周诚在学校一如既往地自在,他上下学用不到自行车,他那辆车便留在了家里,成了庄林两家的“公车”,谁要有个急事,直接骑了就是。
就在日子普普通通一天天过去的时候,这天,庄超英去老庄家“上供”回来,脸上挂了层肉眼可见的心事。
晚饭桌上,他几次欲言又止。
黄玲看出他肚子里憋着话,心里门清,知道十有八九是庄家二老那边又有了什么事。
她一个字也不问。
其实她不仅不想主动问,甚至就算庄超英说,她都不想听。
吃完饭,庄图南和庄筱婷便跑到林家看电视去了。
庄超英想让周诚也过去,周诚却纹丝不动。他就是留在家里,要看看这位“孝庄”又搞出什么幺蛾子。
周诚不走,庄超英也没辙。换作庄图南,他早把人提溜出去了,可周诚,他还真没那个本事。
踌躇再三,庄超英终于硬着头皮朝黄玲开了口。
“阿玲,中午我去了爸妈那边一趟。”
黄玲眼皮都没抬,也不搭腔。
庄超英只能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妈出了点事。腿摔了,现在动弹不了。去医院查过了,医生说要好好静养,估计得在床上躺挺长一段时间。”
“那就让她静养呗。”黄玲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句。
庄超英愈发尴尬,吞吞吐吐地接道:“这静养,总得有人照顾。咱爸年纪大了,以前也从没伺候过人,肯定不行。赶美跟他媳妇也都要上班,腾不出空来……所以……”
“呵。”黄玲冷笑了一声。
庄超英一进家门,她就知道准没好事。
果不其然,又是把她当冤大头、当免费保姆来了。
可如今,她早就不是从前那个逆来顺受的庄家大儿媳了。
没办法,自从搬家以来,她就深受宋莹影响。加上之前跟老庄家的矛盾,还有自家小儿子越来越厉害的赚钱能力,她的底气一天比一天足。
过去,庄超英是家里的门脸,是顶梁柱,养活三个孩子,缺了他不行。
可现在,他真没那么不可或缺。
“所以?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黄玲冷冷地看着他,“你在那边待了一下午,应该已经商量出个结果了吧。”
庄超英被她的目光逼得侧过脸,艰难地说道:“家里两个老人,以前都是妈照顾爸。现在妈受了伤,需要人照顾,爸那头也离不了人。赶美的意思是,两个老人,咱们两家一家负担一个。他来照顾爸,妈……就由咱们来照顾。”
黄玲毫不客气地当场便戳穿其中算计:“你弟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你爸全手全脚,平时能追着公交车满街跑,哪里就需要专人照顾了?怎么不是由我们来照顾你爸,让庄赶美照顾你妈?正好,你妈伤了腿脚,大老远折腾也不方便。既然老人都需要人照顾,我看,咱家照顾你爸最合适。”
庄超英喉咙哽了一下,半晌才挤出话来:“......赶美他两口子,工作压力太大。妈白天晚上都离不开人,他们真没那个精力啊。”
“没精力?”黄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好几度,
“庄超英,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没精力,我就有精力?我天天三班倒,回了家还得做饭,还得管三个孩子,你觉得我有多少精力?你究竟有没有把我当个人看?”
庄超英没想到黄玲的反应会这么激烈,顿时有些慌了,连声摆手:“阿玲,小点声,小点声,别让人看了笑话。你别激动,这不还没定嘛,就是跟你商量,商量。”
黄玲深吸一口气,冷着一张脸,不再说话。
庄超英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又道:“阿玲,我知道你累,可我这不是也没办法吗。我现在带着毕业班,课程排得紧。只要有空,我肯定亲自照顾老人。你只要在照看孩子的时候,顺带搭把手就好了。”
“顺带搭把手?说得倒轻巧。”黄玲冷笑,“庄超英,我今天跟你把话挑明了。非要照顾老人,行。要么你爸过来,要么谁也别过来。就这么简单。”
“你——”庄超英气得胸口一堵,目光本能地转向了一旁的周诚,像是溺水之人,想都没想就道:“景诚,正好你也听到了。你来评评理,你阿婆受了伤,你妈还在这斤斤计较,这叫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