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超英还想着小儿子附和自己几句,不曾想周诚下一秒先是轻蔑地“呵”了一声。
他道:“爸,既然你让我评理,那我就评了。”
说着,他接着开口,“阿婆腿伤了,你说阿爹从没照顾过人。我倒有点想不通,这照顾人,还有什么‘会不会’的说法吗?说白了,不就是愿不愿意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庄超英,“你说赶美叔他们工作忙。怎么,我们家就不忙?
说一千道一万,就是他们嫌麻烦,不想照顾阿婆。我就不明白了,别人都嫌弃的东西,就你赶着趟的求着,你图什么呢?图他们夸你好大儿?”
庄超英怔在原地,一双眼瞪得溜圆,声音都走了调:“庄景诚,你怎么说话呢!那是你阿婆!我是你爸!我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
周诚冷笑了一声,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惧色:“爸,公道不需要教,你那么激动干什么?我要是哪句话说错了,我立马就改!阿爹阿婆那边,有好事的时候从来想不起我们。遇到麻烦了,就净给些没人要的东西。”
“噗——”
黄玲听到“没人要的东西”几个字,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庄超英让周诚评理的时候,她就知道小儿子一定会向着自己,只是没想到儿子说话这么犀利,真是让她出气。
“你……”庄超英指着周诚,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当然知道,阿爹和庄赶美把阿婆往他这边推,就是嫌弃照顾老人麻烦。
可这种事,怎么能摆在明面上说?
一家子不孝顺,传出去,街坊邻居还不得笑掉大牙,硬戳他们的脊梁骨!
黄玲见庄超英气得浑身发抖,也担心他恼羞成怒对儿子做出什么来,便缓和脸色,压着声音打了个圆场:“我还是那句话。非要照顾老人,就让咱爸过来。你要是觉得不行,那就谁也别来。当然,咱们做儿女的,也不能没有孝心,咱两家凑钱请个护工,全天照看阿婆,也省得所有人都跟着折腾。”
庄超英狠狠瞪了周诚一眼,才转向黄玲,沉沉地叹了口气:“阿玲,请护工,一个月好几十块。咱们舍得,爸妈也舍不得啊。再说,外人照顾,哪有自家人照看得细致周到。”
黄玲脸一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既然你想照顾得无微不至,那你自己去照顾好了。”
庄超英没想到黄玲脸色说变就变,他憋了半晌,才解释道:
“阿玲,我带着毕业班,课程紧,压力大,我得对学生负责,是真走不开,没时间。你也得为我考虑考虑。”
说罢,他迎来两双冷眼。
又闷了好一阵,见黄玲不开口,无奈之下,他叹口气,试探着问:“要是请护工,咱家能出多少钱?”
庄超英心里默默盘算,他心里也清楚,其实钱给够,那边也好说话。
只是他也清楚,凭着两人的工资,加上黄玲一直不肯动儿子的稿费,这几个月来,家里的日子其实算不上宽裕,毕竟周诚组两辆自行车花了小一百块。
两辆自行车在日后自然能给家里省不少钱,可眼下钱也是切切实实花出去了。
“你还想让家里出钱?”黄玲一听这话,声音又压不住了。
“庄超英,我都懒得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阅卷那补贴去了哪!之前我问你,你推三阻四说没发。后来我不问了,不是忘了,是我早就知道,你阅卷回来就把钱全给了你爸妈。
两年高考,两年的补贴,你一分钱都没往家里拿!现在你妈摔了腿,你还想从家里往外掏?家里有几个子儿,你自己心里没数?为了你爸你妈,这个家你不管,孩子死活你也不顾。你既然这么孝顺,干脆砸锅卖铁,把这家里的东西全搬去孝敬你爸妈好了!”
庄超英被黄玲怼得连退好几步。
他也是慌了神,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早就被知道了。
他理屈词穷,无言以对,嘴里只能近乎恳求着翻来覆去:“别吵,别吵,我不问了,不问了还不行吗!”
黄玲和庄超英的声音穿透墙壁,惊动了隔壁林家。
庄图南起身想回家看看,却被宋莹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来。
庄家这边,庄超英好不容易才把黄玲的情绪稳住,抹了把额上的汗。
过了好半天,他终于又小心翼翼硬着头皮开口:“在那边,我们其实也商量过另一个法子。我爸妈都不过来,咱们可以派个人暂时住过去照应。我妈当时的意思,是想让筱婷过去住一阵子。
她早上坐公交回来上学,中午在家吃饭,下午放了学我骑车把她送过去。晚上她只需照看阿婆起夜就行。这么来回是辛苦了点,但也就一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黄玲听完,脸色青得像铁,刚压下的情绪,顿时更猛冲上头。
她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庄家二老重男轻女从不加掩饰,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庄阿婆竟敢把主意动到自己闺女头上。
更让她心寒的是,庄超英不但没有当场拒绝,居然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当面提出来。
一阵剧烈的恶心翻涌上来,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现在不光恶心庄阿爹庄阿婆,连庄超英那张脸,她都觉得面目可憎,让人只想作呕。
黄玲说不出话,周诚替她开口。
他冷冷道:
“一两个月?说得倒轻巧。筱婷不会去的。我也不会让她去。我们有自己妈,要孝敬,也只孝敬自己妈,用不着舍近求远。有人想孝心外包,那是找错了人。”
庄超英火气也噌地蹿上来,指着周诚吼道:“庄景诚,什么叫‘自己有妈’?什么叫‘孝心外包’?你再给我说一遍!”
黄玲也跟着怒吼:“庄超英,你冲孩子吼什么!”
周诚哪里会被这点架势唬住,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振东、振北就住在阿婆隔壁。不让他们去照顾,偏让筱婷大老远来回折腾。她偏心孙子,看轻孙女,只可惜了,筱婷她有哥,有妈。那个重男轻女的老东西想欺负筱婷,还差得远呢。”
周诚这番话,已经连半分客气都不留了。
黄玲听得心头一阵解气,不过却还是对周诚道:“你也少说两句。你阿婆我骂就骂了,以后你可不许再骂她老东西。”
庄超英此刻已经快气疯了,他嗓门几乎掀翻了屋顶:“我就是让筱婷替咱们家尽一点孝心,你们就这么不情愿?景诚,你阿婆到底哪里得罪你了?她就算重男轻女,也没轻到你头上吧!筱婷自己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在这儿乱喊乱叫?”
庄超英情绪激动,连隔壁门扇开合的声响都浑然不觉。
就在他吼得最歇斯底里的当口,身后忽然传来小姑娘带着哭腔的声音:“爸……我不想去。我不想去阿婆家,我不要来回跑。我就在家,跟着妈,跟着二哥。”
小姑娘的哭音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霎时间让庄超英僵住。
他转过身去,只见门口,庄筱婷正满脸是泪地望着他。庄图南站在妹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林栋哲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想开口安慰又不知该说什么。
三个孩子身后,宋莹两口子也皱着眉头,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庄超英愣愣地望着这一圈人。
门外没人说话,门内也无人作声。
他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颓然地吐出一口气。
“好好好……你们都不愿意去。我去,我去,总行了吧。”
说完,他转过身,径直走进里屋,开始动手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