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外几家男人一窝蜂行动，搞出的动静不小，愣是把周边刚刚冒头的修车业苗头，生生给吓没了。
守着一堆费了大力气才淘换来的零配件，几家的顶梁柱全都犯了难。
一个十岁的小屁孩轻轻松松一天都能凑出一辆车，怎么轮到他们这群大老爷们，凑点东西怎么就这么难呢？
老吴家这些天，吴建国愁得好几宿没睡到一个好觉，张阿妹对着他，更是一天到晚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
这不，下午吃饭时，张阿妹看着老吴埋头扒饭，筷子一搁，忍不住又开始了。
“老吴，你弄回来那堆玩意儿，就在那扔着？现在修车摊子是没了，王朝援、王勇家不也攒了不少零碎？你倒是去跟他们商量商量，看看咱家缺的件能不能先从他们手里凑一凑。咱也不图拼得多齐整，只要能骑、能蹬着走就行。不然这二十多块钱就这么扔出去了，让人看了笑话不说，你就不心疼？”
吴建国停下筷子，苦笑着抬头：“谁不想凑合凑合？可咱们这几家，哪家愿意凑？各门各户弄不出能骑的，那是大家都吃亏；可要是凑出辆整的，就一家占便宜，剩下的全干瞪眼。换作是你，你是乐意让王朝援凑成，还是乐意让王勇，还是其他哪家？”
张阿妹被噎了一下，不得不承认，道理还真是这么个道理。换作是她，也绝不肯拿自家的东西去成全别人。她恨恨地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就让那堆破烂扔在墙角生锈吧？那可是二十多块，你一个月三分之一的工资！”
吴建国摇了摇头，沉沉地叹了口气：“我也没办法。谁想到那摊子胆子那么小，一点风吹草动就跑没了。”
他嘴上这样说着，可心里却明镜一般。
真要是把自己代入那摊主的位置，换了他，他也照样跑。
没办法，这年头就是这样，稍有不慎，便是一场大麻烦。
说起来，也就是那几个摊主跑得快。
毕竟他们刚找不到人，隔天街道办的人就摸过去蹲点了。
他们这一大群人实在显眼了些，也不知是哪位“热心群众”顺手就给摊子举报了。
“人没了你就没辙了？人没也得想辙啊！你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连个孩子都不如吧？”张阿妹嘴上不依不饶。
吴建国闷着头不吭声。
张阿妹这话，实在不占理。
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人都没了，他能有什么办法？
至于“连孩子都不如”，那孩子是普通孩子吗？
人家是全国少乒冠军，电冰箱都是教练亲自蹬车送上门来的。
人小小年纪还能写故事赚稿费，又有几个成年人能比？
吴建国不吱声，张阿妹的火气更不打一处来。
她满脸嫌恶道：“人没了，你就去找人。在附近支摊子的，人能跑远到哪儿去？咱们找到人，把东西原样退回去。哪怕吃点小亏，也认了，只要全退掉就行。”
“退不了啊。”吴建国无奈道。
这修车摊子的人，真要找，自然找得到。
那几个摊主，其实就是几个没考上大学、工作也没着落的待业青年。
张阿妹这主意，早就有人想到了。
王勇前几天就打听到一个摊主的住处，摸着黑，厚着脸皮找上了门。
结果呢，人家根本不认。
你要是硬退，人家便说这是投机倒把，闹大了大不了同归于尽，一起被“打办”的抓去。
人家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一个在岗工人，掂量一下便知道，谁才吃不起这闷亏。
话音落下，见张阿妹又要发火，吴建国紧忙补充解释了几句。
张阿妹听完，硬是把火气压了下去。
吴建国下半年有调资考核，这大半年来，他在厂里拼命加班，表现摆在那里，资格也够，只要不出岔子，工资便能稳稳地往上提一级。
这时候要是出任何闪失，调资铁定过不了。
二十块钱，跟调资没法比。
张阿妹也是知道轻重的，明白没法上门退货，可白白扔掉两张“大团结”，吃了大亏，她又咽不下这口气。
她拧着眉头，拿起筷子，用力戳着碗里的米饭。
忽然，她抬起头来，目光一闪：“老吴，你说咱要不找景诚问问，他不是弄了两辆车了嘛，以后说不定还会弄。要不咱们卖给他？”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语气也笃定起来：“对，就该卖给他。要不是他先搞投机倒把，开了坏头，之后还不肯帮忙，咱也不至于吃这闷亏。”
“没必要吧。”吴建国满脸为难。
自己搞砸的事儿，转头想去把一个孩子拖下水，他实在丢不起那脸。
张阿妹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气呼呼地瞪着他：
“什么没必要？我看你就是不想去！你不去，难道让我去？上回你帮筱婷搭阁楼，庄家连个表示都没有。现在不过是让你去跟景诚提一嘴，怎么了？咱又不是要坑他！”
吴建国半天没吭声。
如今修车摊子没了踪影，废品站也被上面警告过，周诚应该不会再动手组车。
这时候让人接手配件，不是坑人又是什么。
还有帮筱婷修阁楼，他确实出了力气，可那点力气跟庄家平日里对珊珊和小军的照拂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
吴建国心里叹了口气，最后终于讷讷着开口：“要不，就算了吧。不就是二十块钱，我往后多加点班挣回来就是了。”
“不就二十块？老吴，你口气可真大。这是加班的事吗？”张阿妹的声音陡地尖了起来。
吴建国低着头，不说话，不表示。
张阿妹越看他越气，可当着孩子的面，又不能完全不给男人留面子。
忽然，她目光瞥到一直埋头吃饭，用筷子都不敢弄出声响的姐弟俩。
她眼珠子一转，突然有了主意。
深吸一口气，张阿妹将声音强压得平缓了些，目光转向吴珊珊：“珊珊啊，你跟景诚关系好。你爸脸皮薄，不好意思去问，你替他去，让景诚把咱家的配件收了，咱们可以便宜点给他。”
吴珊珊的手指攥紧了筷子，抿着嘴唇：“我……我不想去。”
张阿妹脸色一沉，声音也陡然拔高了：“不想去？珊珊，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你也大了，就一点不替你爸想想？你爸累死累活在厂里一个月才挣几个钱？这二十多块，够他加多少个班了？他的钱，还不都是给你们姐弟吃了喝了！你们白吃白喝，就半点不为这个家出点力？”
吴珊珊被训得低下头。
张阿妹缓了口气，又换上一副半哄半命令的口吻：“吃完饭，你跟小军去栋哲家看电视，景诚多半也在。你就说咱家实在困难，求他帮帮忙。景诚零花钱多，不在乎那十块二十块的。”
她顿了顿，又斜过眼幽幽道：
“要是景诚不肯要，那接下来，咱家就得省吃俭用，把这钱从嘴里省出来。”
话到这里，她便不再多说了。
省钱，自然不能从她和她闺女身上省。吴建国是家里的主劳力，也不能省。
要省，只能从吴珊珊和吴小军身上省。
吴珊珊无助地望向吴建国，可吴建国只是闷声不响地给吴小军夹了一筷子菜，目光根本不往这边看。
女孩垂下眼睛，无声地抿紧嘴唇。
六点半，几家的孩子都聚到了林家。
今晚电视里有少儿英语节目。
随着中美关系的变化，英语的重要性一天强过一天，就连电视台每周都专门安排了两档少儿英语，由专家露脸，亲自辅导语法和发音。
在其他家长面前，庄超英曾不止一次提过英语的重要性。
所以几家的孩子，不论喜欢不喜欢，情愿不情愿，一到英语节目开播，都被大人要求着坐电视机前。
节目里的教学还是太过基础了，周诚听得直犯困。
很快他就发现，注意力不在电视上的还有一个人。
吴珊珊的目光时不时地瞥过来，脸上表情变换，每次他看过去，她就连忙低头。
直等到英语节目结束，电视被调到了央视《新闻联播》。
吴珊珊在吴小军耳边低声说了句，便起身出了门。
过了一阵儿，吴珊珊还没回来，周诚想了想，也起身出去。
院子里不见人影。周诚进了巷子。
昏黄的灯光下，女孩单薄的身影正站在路灯底下，仰头望着那团被飞蛾扑绕的光，怔怔地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