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心事?”周诚没有刻意隐藏脚步,直接走过去。
吴珊珊背对他用手揉了揉眼睛,之后转过身,强挤出一个笑来:“没有。”
周诚没有说话,先是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受不了,避开目光,才淡淡道:“说吧,什么事。”
女孩还想敷衍过去,可一回头,对上周诚的目光,她嘴唇动了动,发现根本张不开口。
过了半晌,她才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气:“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家里弄了些自行车零件,现在修车摊子没了,我爸凑不齐,就想让我来问问你,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周诚感觉能让对方纠结一整个晚上的事,应该不止于此。
不过对方既然不肯细说,他也不打算追问。
他只是想了想,最后建议道:“那些配件最好留着。再等半年,最多不超过一年,应该能出手。如果想赚钱,你爸可以多收点配件保存好。到时候,多了不好说,价钱翻个倍还是可以的。”
话说到这里,周诚便不再多言了。有些事,点到即止。吴建国能不能抓住机会赚点,就看他自己的判断了。
老吴虽然苛待自己闺女、儿子,不过作为邻居还是合格的。
至少有事需要帮忙,他从来不推脱。
“景诚,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说了。”吴珊珊的脸上,终于透出了一丝松快。
周诚回了自家屋里,吴珊珊也折回了林家。
直到《新闻联播》结束,她才带着吴小军回家。
一进门,张阿妹便迫不及待地问了起来。
吴珊珊把周诚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
张阿妹当即呸了一声,冷笑道:“收配件真要是能赚钱,他自己怎么不去收?小小年纪,心眼倒够坏的。我看他,就是想害咱家。”
吴珊珊张了张嘴,想替周诚辩解几句,可迎上张阿妹那张又黑又冷的脸,她最后只能保持沉默。
入夜,张阿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庄家院里那三辆自行车,怎么也睡不着。越想,心里那股火便越烧越旺。最后,她一骨碌从床上坐起身,开灯,拉开抽屉,翻出一个信封,用信纸写了起来。
吴建国过去,压低声音劝了两句,可张阿妹充耳不闻,之后便穿戴整齐,便趁着夜色匆匆出了门。
第二天中午,街道办的办事员便敲开了庄家的门。
他们要求检查,说是接到了群众的匿名举报,称庄家私下买卖自行车,涉嫌投机倒把。
正在家里的庄超英登时慌了神,脸色煞白,连声解释。
周诚倒是淡定得多。
他径自出面,坦率地承认自己组装了两辆自行车,接着他又条理清晰地表示,家里自行车全属自用,不存在倒买倒卖、谋取暴利的行为,完全不符合上头文件里对投机倒把的定义。
街道办人员见他一个半大孩子,应答如流、不卑不亢,初时还不禁有些诧异。
等巷子里围过来的邻居七嘴八舌地把周诚的底细抖落出来,办事员才恍然大悟,眼前这位,竟是那个上过央视的全国少乒冠军。
这一下,来人态度顿时便有了大反转。
在这年头,千万不要真把“荣誉”不当回事。
周诚是全国少年乒乓球冠军,替市里、省里争过大光,上过央视新闻,这一连串的光环,在关键时刻,分量还是相当重的。
“投机倒把”这项罪名,说到底,跟日后的“寻衅滋事”差不多。
怎么执法,执行到什么程度,基本是执法人员说了算。
知道了周诚是这么个“大名人”,再加上他认错态度清晰端正,办事员也没有为难,并未没收那两辆自行车,只是口头给了一个警告,让他家够用就行,别再继续采买组装。
周诚痛快答应下来,办事员也相当满意。
一场风波,就这么轻巧地揭了过去。
办事员刚走,庄超英便忍不住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其实不止额头,他整个后背,都已被冷汗浸得透湿。
他心有余悸地转向周诚,语气严厉了几分:“我早就觉得这事不靠谱。就为了省那几块钱,差点把祸惹上门来。还好今天碰上的好说话的,不然,咱家麻烦就大了。以后,你就老实点,别再为一点蝇头小利,投机取巧。”
周诚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现在马后炮了,当初也不知道是谁高兴得合不拢嘴。
对于被匿名举报,周诚几乎不用想就确定了目标。
除了张阿妹,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人。
昨天晚上,吴珊珊回去,系统就蹦提示。
等到了大半夜,提示又跳了几次。
当时他还在纳闷,大半夜的,张阿妹发什么神经,原来,一切都在这儿等着他。
张阿妹敢玩阴的,他自然不惯着。
这天入夜,他同样不动声色地溜出门去,一封举报信径直投进街道办。
隔天上午,巷子里一下子又热闹起来。
从巷口到巷尾,七八个戴着红袖章的街道办人员,几乎是挨家挨户地推门而入,哎呦声、诉苦声、喊冤声此起彼伏。
办事员蹬着三轮车,把一堆没收的自行车配件哗啦啦地扔进车斗里。
王朝援、王勇,还有昨天那一众还在庄家门外幸灾乐祸看热闹的家伙,今天全成了主角,赔笑、求情、解释,怎么也拦不住那些办事员。
只是他们跟庄家不一样,他们不仅东西被没收,还被罚了款。
一群人心里把能骂的都骂了一遍,对这帮办事员的区别对待恨得牙根痒痒。
有人壮着胆子问:凭什么不没收庄家的自行车。
办事员冷笑一声,就是把周诚昨天那番话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不倒买不倒卖,不谋取暴利,自组自用,便不构成投机倒把。
王朝援、王勇梗着脖子喊不服,嚷嚷着他们买配件也是自用,也从没倒卖过。
办事员冷笑更深了:“你们的自行车又没坏,买那么多配件干什么?你们要是已经把车子组装起来了,我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们呢?攒了一堆零件,这是要搞修车摊子吗?我们罚你,是为你们好,避免你们走上错误的道路。”
王朝援、王勇几家人辩无可辩,他们是看透了,人家就是明摆着对他们区别对待。
不管他们怎么解释,对方总有现成的由头来整治他们。
罚完王勇家。
王朝援、王勇他们都等着办事员继续往巷子里走,去敲老吴家的门。
可那几个红袖章,出了门竟直接转身,推着那辆满载配件的三轮车准备撤了。
王朝援、王勇几个人,一时全愣住了。
王勇忍不住追上去问了一句:“这就完了?”
一个办事员回头看他们一眼:“接到的举报就你们几家。罚完你们,不就完事了,难道还有?”
王勇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名道姓地把吴建国给卖了。
办事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一群大男人站在巷子里,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这群狗东西,吸血鬼。我那配件花了三十好几,还又罚了我十块,疼死我了。”
“谁不是呢!我光配件就砸进去四十块。”
“先等等……你们说,这到底怎么回事?这巷子里,咱们全被罚了,怎么偏偏老吴家屁事没有?”
“老王,你这话,什么意思?”
王勇脸色阴沉:“我能什么意思,我猜,就是老吴举报的。”
有人迟疑道:“不至于吧,老吴不像是那种人。”
也有人冷笑一声:“老吴不是,可他家里那位呢?”
“你说张阿妹?可她图什么?”
“谁知道。昨天庄家刚被举报,今天咱们又被举报,偏偏老吴一家点事没有,现在都没人露面……”
“我倒是听过一个消息。张阿妹在轮胎厂上班,天天两头跑不方便。之前就一直想找门路,要么换岗到咱们厂,要么调到街道办。你们说,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巷子里沉默了好一阵。
良久,不知是谁低低地吐了一句:“说不准。这事,可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