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杨康闷哼一声,垂下了手掌。
穆念慈桎梏顿消,连忙哭着上来扶起他,却觉得杨康这么个大汉轻如鸿毛,几乎就剩一具骨头架子了。
“念慈,我杨康此生负你,来生,做牛做马。”杨康此时已经几乎说不出话来,“希望,你不要嫌弃我。”
“我不嫌弃,不嫌弃!”穆念慈崩溃大哭。
“哎呀呀,好一幅离别感人的画面,好一对此生无缘,来生无悔的苦命鸳鸯!”
就在此时,一道清越的声音传来。
穆念慈抬起梨花带雨的俏脸,只见灯火微光中,映出一个男子形影。
红衣若火,长发雪白,鹰鼻凤眼,眉挑如飞,虽然俊美,却不知为何,始终透着一股莫名邪气。
他就静静地立在门口,不知立了多久。
穆念慈涩声道:“你是谁?怎地在我家?”
男人轻轻一笑,说道:“我叫欧阳克,你或许听说过。”
穆念慈喃喃道:““欧阳克?”蓦地浑身一震,失声叫道:“就是你害死了康郎?”
穆念慈只觉心跳如雷,嗓子干涩,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声。
欧阳克笑了笑,道:“其实我完全可以在中都就杀了他,却一直没杀,你知道为什么吗?”
穆念慈放下已经断了气的杨康,努力定一定神,冷笑道:“念慈又算不得高手,如何得知?”
欧阳克摇了摇头道:“完颜康对于我们来说,只不过算是一道还不错的美食,当然,在享用这道美食的时候,他能给我表演些节目,就更会让我欢喜了。”
“就比如现在,生离死别,痴男怨女!”说着,欧阳克竟然缓缓流下泪来。
他闭上眼睛,好似品味般静了静,突地笑嘻嘻道:“贫道绝没想到,到了最后,他竟然把一身的精气,都传渡给了你!”
“也就是说,未来他儿子出生,啊!我就有了更新鲜的食物啦!”
“你!”穆念慈绝没想到,杨康竟然是碰到了如此恐怖的食人恶魔,更没想到此人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还未出生的杨过的身上。
穆念慈怒啐道:“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捉到!”
“哎呀呀,何必言生言死的!”欧阳克笑道,“咱们打个赌,你跑,我追,看你能不能逃过我的手掌心呢?”
方要动手,忽然心子突的一跳,警戒之意密布全身。
这感觉熟悉已极,欧阳克猝然浑身一震。
忽听得一个声音从屋外传来。
“我看,咱俩也打个赌。你跑,我追,看你能不能留下全尸?”
声若响雷,震得谷应山鸣。
穆念慈喜上眉梢,大声呼道:“燕大侠!”
欧阳克面色骤变,恐惧之色一闪而过。
旋即又变的面无表情,回头望去。
遥见门外,一袭大氅向着苍茫夜色,猎猎飞扬。
悄无声息,燕奔已然来了。
“你到底是欧阳克,还是姜若虚?”
“魁首,好久不见。”欧阳克好似闲庭信步地向侧边走了两步,此时离着燕奔不及一丈,任谁也都觉得他神意自若。
穆念慈原本觉得他好似天人一般,虽是杀夫凶手,但风姿绰约,竟然不能心生杀意。
但当燕奔在旁一立,穆念慈越看这个苍白脸的男人,越发觉他内心的紧张。
就好似一个丑陋的怪物在这幅皮囊里哀哀嚎叫,扭动着想要逃离。
燕奔抱臂而立,大氅随风漂浮:“看来你已经得了青鹄神功,还加以改良了。”
“魁首,那可真要感谢你,若非你打死完颜承立,我又如何能在芮王府寻得此功?”
欧阳克声音清朗,语速不疾不徐,举手投足之间无不散发武道宗师的从容气度。
燕奔嘿笑道:“一个青鹄神功,分出了两个枝儿,燕某的明王印法,还有你这鬼魅功夫。”
“我取了个名字,叫做《葵花宝典》。”欧阳克接口道,“以先天真阳之炁遁走八脉,使吾以极阳得极阴,故而成就天下极速。”
“历经生死悟道,终于明白了天人化生,万物滋长的道理。”
天人化生,万物滋长?
穆念慈一脸茫然,这就是自己的儿子要去复仇的高手的境界吗?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衣角,心中感到一阵无来由的悲观。
但是当她看到抱臂而立的那个大汉,倏然间,阴霾尽去。
是啊,有魁首在,就算他天人化生又怎么样?
“有意思,真有意思。”
燕奔摇了摇头,失笑道:“你这厮哪是欧阳克的做派?”
欧阳克笑容渐敛,冷冷道:“我就是欧阳克!”
燕奔微微一笑,闲闲地道:“你还跟我犟,欧阳克见我面可是会第一时间叫燕叔叔的,你,怎么忘了?”
欧阳克神色一沉,额上冷汗迸出,冷笑道:“昔日龌龊不足夸,魁首只以言语占便宜,却是让在下看不起。”
“哈哈哈哈!”燕奔突然大笑,一双虎目辉光流转,落在欧阳克身上,让他彻骨生寒,毛发倒竖。
“穆姑娘,你怀有身孕,先行离开吧,等会这里可能有些血腥,影响了胎儿就不好了。”
穆念慈闻听此言,蓦地一怔,旋即施了一礼:“念慈先行告退,多谢燕大侠相助!”说罢,施展逍遥游轻功飞身离去。
欧阳克也不管穆念慈离开,只是冷冷地看着燕奔。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乱动,只要乱动,一定会招来雷霆闪电般的打击。
燕奔看着这个红衣白发的人:“你也是贯会强词夺理。但你放心,今晚之事,一星半点都不会传出去的。”
欧阳克心头一沉,深知眼前大汉此言一出,已存了将自己打的魂飞魄散的心思。
但他自矜为一派祖师,虽然年轻时候只敢远远的看魁首一眼,但是如今再遇却也存了一较高下的心气儿。
当即冷笑道:“魁首,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倏而幻影俱无,只见烛光摇曳中,欧阳克几个烁灭,幻影又生。
不过呼吸之间,燕奔锐风陡起,破空袭来。
原来欧阳克在说话之间,就借助烛光耀眼,凭借葵花宝典的极速,留幻影于原地。自己则转到他身后,一指刺向其后脑。
燕奔哈哈一笑,身子也是一晃,青辉乍起,人影陡然化作两叠幻影,一叠向东,一叠向西,有若青鸾展翅,同时扫向欧阳克。
“当!“
二人劲气相接,欧阳克只觉一股凝若实质,无坚不摧的劲力传来。心中暗惊,一转手,双手点中来掌,借势飘退几丈。
定眼望去,却那两叠幻影向内一收,合二为一,又显出了燕奔的身影。
“梦幻空花青霄月!”欧阳克一字一顿道,“以前总是听闻这门无双轻功,现在才明白,原来也是从青鹄神功脱胎而出,走了另一条直上九天的路子!”
燕奔的“青霄月”不但能以身法规避天下任何招式,而且能以身法化解天下万劲,取的就是青鹄神功中“盈而似铁,虚而如绵”的道理。
“老蛤蟆,看来你是不装了?”燕奔眼睛微亮,投来一丝赞许之色,“毕竟是一派之祖,毒道宗师,死而复生之人,遮遮掩掩作甚!”
“本来我还想以这具身体和魁首比划比划。”欧阳克叹息道,捏指成诀施了一礼。“但是魁首那是出了名的不可欺,我若是再嘴硬,岂不是自寻侮辱?”
“好吧,不装了,摊牌了!”
“贫道就是青海派祖师,五毒真人姜太虚!”
燕奔眉头一皱,扬声道:“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借体重生的。”
姜太虚忽地笑了笑,反问道:“贫道也很好奇,魁首是用了什么方法,从神宗年间一直活到如今的?”
“神宗?”燕奔盯着姜太虚,皱眉道。
“不错!”姜太虚步履潇洒,走向桌旁取了酒壶,口中笑吟吟地道:“魁首可是在下从小听到大的武林神话啊。”
说着,斟了杯酒,随手掷来,“请喝酒!”
燕奔的五指才搭在杯子,陡觉一股劲力悄然涌来,劲气澎湃,倏而急变,已由刚转柔,他指尖剧震,似乎触到的不是无形无相的真气,而是一把忽张忽合的劲弓。
“好精妙的劲力变化,没想到你竟然偷学到了燕某的‘天弓劲’!”
话未落音,手掌一圈,气象圆转,袭来的劲力顿时由刚猛,倏忽变为没有一丝圭角。
酒杯陡然间竟凝在了空中,嗡嗡直转,酒水竟然一滴未撒。
“难得难得!”姜太虚剑眉再抖,笑道,“如今再见魁首的‘地火明夷’,还是叹为观止。”
燕奔伸手好似拈花摘叶一般取下半空的酒杯,举杯一饮而尽。
“你说你听过我的故事?”
姜太虚悄立半晌,忽地叹息道:“当然,天下谁不曾听过魁首的故事?”
燕奔眉头一扬,笑道:“你说说我听听。”
姜太虚皱眉:“难不成你全都忘了?”
“活得久了,自然就会忘却一些事情不是?”
姜太虚笑道:“那你忘却的,可都是通天大事啊。”说着,他摇头晃脑,一字一句道,“神宗年间,你甫出江湖,很是做了件惊天大事,与韦青青青成为至交好友。”
“后来,你和韦青青青向西而行三十年,再出现江湖之时,已是神宗年间。这次更狠,一人独对大宋,西夏,辽国三方势力。打的少林,逍遥,丐帮,六扇门俯首称臣。真正成就了一人节制天下兵马兵马的盖世伟业!”
姜太虚面带唏嘘道:“长胜八百战,武艺天下尊。魁首成就了千古未有之业,贫道当年也只敢远远站在人群中观瞧,不敢近前。”说着,他微微一笑,“没想到如今对坐举杯,却也是难得的幸事。”
燕奔略略点头,莞尔道:“本来能见百年前的故人,是件好事,只可惜你作恶太甚,燕某留不得你。”
“作恶?”姜太虚一愣,突地笑道,“用刀剑、用拳脚、用智谋杀人和贫道用毒、用吞天大法杀人有何区别?”
“并无区别。”燕奔目光淡定,扫过姜太虚的面庞,沉声道,“只是,燕某不喜欢你将人做食物。”
姜太虚目光一闪,笑道:“魁首好生霸道,用喜恶来定姜某生死?”
“说到吃人,姜某也是得了上古练丹之法,方才悟出神意存续,以血汲精气的法子。由此可见,此法自古有之,又岂是贫道的问题?你怎么不去追根溯源,找我麻烦作甚?”
燕奔淡淡道:“因为我看你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