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绛仙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偏偏他想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那股违和感像一根卡在骨缝里的小刺,隐隐约约地硌着他,可每次试图去捕捉,小刺就像泥鳅一样从他意识的指缝间滑走了。
他思索了两次未果,便自然而然放弃继续思考,并接受了现状。
简而言之,李绛仙发现自己夺舍失败之后,现在跟徒徒徒徒徒孙形成了一种诡异到极点的共生关系。
原因在于,在刘蝎的主场,他的灵魂质量不足以支撑他吞噬掉对方;但因为《诡形魔功》留下的恶意漏洞,刘蝎也同样吞噬不掉他。
一个手握主场权限,相当于攥着正门的钥匙;一个靠作弊卡BUG,相当于偷偷配了把后门的钥匙。
两份权限互相制衡、彼此纠缠,竟意外达成了一个脆弱而微妙的平衡,像是两人合租了一间屋子,都拥有一半的使用权,谁也赶不走谁。
其实,李绛仙的直觉没错,他之所以没能吞噬掉刘蝎,就是因为他如今所剩的,确实只有最初的四分之一灵魂了。
也就是说,在他彻底不记得的五分钟里,他又完成了一次悄无声息的灵魂分裂。
1/4入了徒徒徒徒徒孙的身体;
1/4去了…….
“不管了不管了!反正逃命要紧!徒徒徒徒徒孙!你要是再不动,祖师爷我就自己操纵你的一条腿跳着跑了啊。”
李绛仙见刘蝎迟迟没有反应,简直急得三尸神暴跳。
这徒徒徒徒徒孙,胆子这么小,是被吓的不敢动了吗?
刘蝎此刻的确还处于一种“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懵逼状态。
在她的视角里,或者说,在她清晰无比的记忆里,她看见祖师爷的胸膛被茧剖开了。
一截带着诡异纹路的指头从祖师爷胸腔深处被缓缓取出,像从深渊中抽出一段禁忌的历史。
然后,祖师爷的整个身体,就像一尊被时间风化了千年的石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轻轻一拂,便轰然散作漫天白茫茫的骨粉。
骨粉徐徐下沉,最终与脚下泥泞中数不清的碎骨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些属于祖师爷,哪些是这座宫殿本身的建材。
再然后,祖师爷的灵魂,就猛地附在了自己身上。
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刘蝎甚至没来得及眨一下眼睛,如果她有眼睛的话。
她只感觉到,一瞬间,自己的骨头内部像是被灌进了一桶滚烫沉重的水银,灼热、沉重、充满了霸道的侵略性。
可奇怪的是,那股力量在她体内疯狂挣扎了片刻,就像一颗被浸湿了引线的火药,悄无声息地哑火了。
再然后,祖师爷那焦躁到变形的声音就开始在她体内炸开,疯狂催促自己快逃!
“祖师爷没被杀……祖师爷在搞什么鬼?”
刘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关节锁死,脚掌的骨板像钉耙一样牢牢抓着不断震颤的地面。
她才不打算逃。好不容易找到了组织,亲眼见到了[命运]的大人物,这么千载难逢的投诚机会,她怎么可能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跑掉?
她要火速证明自己的价值,用行动来表明忠心。
她申请报告的腹稿,都已经在脑海中条理清晰地写好了,就差一个呈递的机会。
正当刘蝎盘算着这些的时候,穹顶之上,战况陡然升级。
茧取回了幕主遗失的手指,归心似箭,显然不愿再与符文索链多做纠缠。
只见他身影在空中猛然一顿,周身骤然爆开一层浓郁如实质的死气翻滚着向外膨胀,像一池被打翻的浓墨在虚空中泼洒开来,将周围的空气都染成了幽邃的墨色,沉甸甸地压下来,连光都仿佛在其中陷落。
所有符文索链仿佛同时被滚油浇烫,千百条链条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齐刷刷地从四面八方朝茧绞杀过去,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金属巨网,网眼间闪烁着冰冷的符文寒光。
下一瞬,茧不再顾忌,一股极致恐怖的魂压自他体内爆发出来。
无形的力量如同实质的海啸,以他为中心轰然拍向四周,整座宫殿的骨壁被挤压得寸寸龟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裂纹像黑色的闪电在墙壁上疯狂蔓延,碎屑如雪片般簌簌坠落,在空中还未触地便被后续的冲击波碾成更细的粉末。
紧接着,他双手如莲花绽放般掐诀,指影翻飞间残影重叠,十指牵动着一道道流光在掌心汇聚又炸开,口中咒文急促吟诵,声调忽高忽低。
一道道强大的命道技能如同泼水般倾洒而出,光芒炸裂时带着尖锐的啸音,五颜六色在幽暗的穹窿下交替明灭,每一次爆炸都震得宫殿微微一颤,冲击波将四周的骨粉卷成旋转的灰白色漩涡。
茧脚下瞬步不停,空气在他身后接连爆响,炸出一团团白色的气环,身形如鬼魅般在漫天呼啸的锁链间隙中穿梭游走,每一步落点都精准地踩在链条交错的死角。
锁链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带起的罡风撕裂了他袖口的布料,金属嘶鸣震耳欲聋,却始终慢了他一线,咫尺之差却永远差了半寸,怎么也补不上。
符文索链狂怒地嘶吼着,发出刺耳的金铁摩擦声,像千万把锉刀同时在骨面上拉锯,在空中狂暴追逐。
它彻底放弃了镇压,转而开始无差别地破坏,链条在空中狂暴地追逐、抽打,每一击都携带着崩山裂石之威,扫过的骨壁如纸糊般碎裂,碎骨飞溅如暴雨,砸在地面上砸出密集的坑洼,粉末扬起的白雾遮天蔽日。
整座宫殿在双方的角力中剧烈颤抖,穹顶的裂缝持续扩大,发出雷鸣般的断裂声。
大块大块的穹顶结构开始成片脱落,带着万钧之力坠入下方的骨泥之中,激起层层叠叠的骨粉巨浪,白色的粉尘弥漫到半空,像下了一场骨灰的暴雪,视野里只剩灰白一片模糊的混沌。
脚下的地面裂出蛛网般疯狂蔓延的深壑,黑泥从裂缝中汩汩涌出,带着刺鼻的腐臭气味,气泡在泥面炸开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然后在某个瞬间,高处的茧,忽然朝地上的骨头架子俯瞰了一眼。
而在刘蝎的视角里,这就是[命运]的大人物,在如此激烈的百忙之中,抽空给自己投来的注视。
尽管那一眼很短,但刘蝎就觉得,自己骨头里对[命运]的无限神往与一片赤诚,都被对方给看了个通透。
她的骨头里涌起一阵战栗般的激动。
然后,她就看见,茧冲自己轻轻抬了下手指。
一缕凝练到极致的雷光,无声无息地从天而降,精准地擦着刘蝎的颅骨边缘掠过。
灼热的气浪呼啸而过,烤得她苍白的骨架一阵发烫,她甚至能清晰地嗅到雷光经过时,空气被电离后产生的臭氧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