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绛仙愣住了。
然后,像一道闪电劈进颅骨,像一颗炸弹在记忆深处引爆,像一把被封印了几百年的锁忽然被人拧开了。
模糊的记忆从锁孔里喷涌而出,碎片化的画面和声音在脑子里疯狂重组。
所有的线索在同一瞬间被拉直,所有的谜面在同一瞬间被揭开,那个模糊了几百年的人影终于从浓雾里走了出来。
五官清晰,轮廓分明,眼角眉梢都是他最熟悉的模样。
李绛仙猛然抬头,眼睛死死瞪大,对上镜子里那双最温润,却也最让他从骨头里泛出寒意的眸子。
“是你?蓝水镜?!”
他终于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地认出来了。
眼前这只操控着镜子的手,这座宫殿里隐形的第三人,就是记忆里被自己遗忘掉的那个男人。
李绛仙的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他惊恐地仰起头,声音里带着一股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战栗:
“我想起来了。是你骗我进来的。你现在……是要来放我出去,还是要做什么?”
空气开始扭曲,镜子前的虚空,像一块被揉皱的透明薄膜,开始从中心向四周旋转变形。
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从镜子里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滴墨在水里化开,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震动,就像是他本来就一直站在那里,只是此刻才决定让人看见。
他戴着一副老式边框眼镜。
旧纪元的知识分子才都喜欢戴这种眼镜,金属框架,圆片镜片,架在鼻梁上的位置不偏不倚,衬得他整个人斯文儒雅,像从旧时代大学里走出来的教授。
镜片后面的眼神温润如水,眼角的弧度天生带着三分笑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想要信任,想要把心里藏着的事全都说给他听。
然后,在回过神之后,你才会感到自己似中邪似的瘆得慌。
“好久不见了,老朋友!”
蓝水镜开口了,声音和李绛仙记忆中一模一样——温和、醇厚、不紧不慢,每个字的间距都恰到好处,像是一首被精心调过音的曲子。
“这里不安全了,我是来按照约定,解救你出去的啊!”
李绛仙头皮发麻,你当初骗我进来时,也是类似的话术。
几百年过去了,你话术都不更新的吗?
欺尸太甚啊!
李绛仙张口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看见对方手掌一翻,掌心正中央,安安静静地托着一截指骨。
骨面上布满细密而自然的纹路,每一道纹路的走向、每一个凹陷的弧度,都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样式。
这截指骨吸了他几百年的生命力,他自然熟得不能再熟。
李绛仙疑惑的是,蓝水镜手里怎么还有一只?
他当初不是送我身体里,替他保管吗?
他是又从外面找了一只一样的,还是他自己又仿制了一只一模一样的?
李绛仙瞳孔骤缩,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词——“替换”,“李代桃僵”,“偷梁换柱”。
不怪他反应快,毕竟他自个儿原本也正筹谋着拿自家徒弟来替自己坐牢呢,这套盘算,他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推演过无数遍了。
而显然,用别人替换自己,哪里有用自己替换自己更来得天衣无缝?
李绛仙:“你是要?”
“嘘。”
蓝水镜把一根手指竖在唇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来,眼角挤出两道浅浅的笑纹,,声音温柔到了极点。
“别说话,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好好好。
这话就更熟悉了。
李绛仙心里腹诽着,嘴巴却不由自主地闭上了。
他想骂,但嘴唇黏在一起,舌头僵在口腔里,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棉花。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蓝水镜托着那截指骨,缓步向前。
然后,蓝水镜将那截指骨的尖端抵在李绛仙的胸口。
骨尖刺破皮肤,穿过肌肉的纤维层,没入肋骨之间的缝隙,嵌入骨迷宫的最深处。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痛感和阻力,里面的诡形都跟瞎了一样不为所动。
然后蓝水镜松开手,退了半步,像一个完成了最后一笔画作的画师,微微歪着头,端详自己的作品。
李绛仙低头,看着那截指骨在自己胸口消失的位置,皮肤已经自动愈合了,连一道疤痕都没留下。
“咦?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李绛仙心头愣了一下。
记忆中,之前的那截指骨进入自己身体时,身体是有本能的排斥感的。
但这次,却完全没有一丁半点的排斥或异物感,反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和契合,仿佛一滴水融入了另一滴水,严丝合缝,水乳交融。
“这节指骨,虽然长得不一样,但怎么感觉,给我一种骨肉相连的感觉,好像就是我自己送出去的那一枚似的?”
李绛仙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一样,劈开了某个他一直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始终没想明白的地方。
“不对,这就是我那枚小指骨,蓝水镜是用我的指骨仿制了‘他’留下的指骨,难怪我苦等了几百年,都没等到我的小指骨回来。
命运,蓝水镜,畜生啊啊啊——”
李绛仙恍然大悟,忍不住就要破口大骂,第一个音节还没从舌尖挣脱,视线便是忽地一转。
天旋地转,光影颠倒。
等他重新稳住视线,整个人已经被置换到了另一个位置。
他躺回在一张由虫子塑形、搭建的手术台上。
这一切自然是必须的。
因为主的那截指骨在李绛仙体内待了几百年,汲取了他几百年的生机和气息,或多或少都沾染了李绛仙的一丝印记。
蓝水镜唯有用李绛仙自己的指骨来改造替换,才属于原味儿,才能最大可能性地骗过茧。
另一边,被替换下手术台的李绛仙一脸懵逼:“.……”
他站在李绛仙刚才的位置,嘴巴还保持着半张的姿势,还没来得及合上。
他看了看手术台上的“自己”,又看了看面前的蓝水镜,头脑里的惊世智慧在疯狂运转:“.……”
然而,几乎就在同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