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手,从两个方向,同时插入了两个李绛仙的胸口。
茧的手覆着一层白色的“特效药”,温柔地将李绛仙体内的骨头降解成骨粉,然后一点点探入骨迷宫的最深处。
蓝水镜的手则化作诡异的液态,五指同样毫无阻碍的穿透李绛仙的胸口,在里面顺着骨迷宫的回路,精准的深入最里面。
然后,两个人同时拔出了一截指骨。
一模一样的指骨。
无论从外形上,从尺寸上,还是从散发出的“味道”上,都根本分不出任何差别。
蓝水镜的手艺就是这么精湛,几百年的准备可不是白做的。
茧低着头,将指骨捧在掌心,双手微微颤抖。
那是一种虔诚到近乎疯狂的颤抖,是一个信徒在经历了漫长追寻之后终于触摸到圣物时才会有的颤栗。
他脸上覆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透出发自灵魂的愉悦:
“阿啦啦啦,感谢命运的指引。您忠诚的第十二席,在此迎回您遗失的指骨。”
另一侧,蓝水镜同样将指骨捧在掌心。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差别,也是双手托举,也是微微低头,声音愉悦。
但他的嘴角,挂着茧看不见的诡秘深意:
“感谢命运的指引。您忠诚的第五席,在此赢回您遗失的指骨。呵呵呵呵——”
一个“迎”,一个“赢”。
两个字的发音在空气里完全一致,声母韵母声调全都不差,落在耳朵里分不出任何区别。
可这两个字背后隔着的距离,却像镜子的正反两面。
看起来都是一层薄薄的玻璃,厚度不到一毫米,可实际隔着的却是整个世界最遥远的距离。
一面是茧虔诚地捧着赝品跪拜,以为自己终于完成了使命。
一面是蓝水镜捧着真品微笑,用几百年的耐心完成了一场偷天换日。
而被换过来的李绛仙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要宕机。
他看着两个“自己”的胸口都是空空荡荡,他看着两个[命运]的男人,各执一截指骨,都笑着说出一模一样的台词。
李绛仙:“???”
刚才自己分出去的“自己”经历的走马灯似的记忆和推理,此刻又在他脑子里重播了一遍。
我割出去的灵魂,长出了肉身,又替换回了我自己。
我救我自己?
我全都想起来了!!!
是蓝水镜回来了?
他救了我,他有这么好心?
不对,“阿啦啦啦”也是[命运]的,他俩理论上是一伙儿的,他俩这是在唱什么戏?
李绛仙越想脑子越乱,一个呼吸后,他彻底放弃了思考。
他不想再想了,他不想知道茧是谁,命运到底想干什么,第十二席和第五席之间隔了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只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想了也白搭,想明白了又能怎样呢?
他是能打得过这两个[命运]的畜生里的哪一个不成?
李绛仙连愤怒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胸腔里空空荡荡涌出难以形容的空虚感,就仿佛被拿走的那截指骨,同时也抽走了他所有残存的反抗意志。
他脑子里只剩下八个字,反反复复地循环播放,像卡带的磁带,在同一个音轨上来回摩擦,发出单调而执拗的声响:
“累了……毁灭吧……求求了!”
“毁灭吧……求求了!”
“求求了!”
…………….
五分钟后。
在百黑棺炎阵消失的一刹那,符文锁链仿佛被一记无形的耳光抽碎了理智。
它像极了一个被戴了绿帽的丈夫,万千链条从宫殿的四壁、柱础、穹窿深处翻卷而出,带着撕碎一切的欲望,疯狂扑向“阿啦啦啦”笑个不停地茧。
虫潮不退反进,细密如墨的飞虫聚成有意识的流沙,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
虫潮一面被锁链碾成齑粉,一面又凝聚、簇拥、缠绕而上,用千万张细小到看不见的口器,层层啃噬锁链表面的灵光,腐蚀其纹理,直至将其彻底淹没在蠕动的黑色海洋中。
每一次锁链的抽击与虫群的喷涌对撞,都在浑浊的空气中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将周遭漂浮的骨粉一扫而空。
穹顶的裂缝,从发丝般细微的纹路,在几次呼吸间便迅速扩张成足以吞噬一头巨兽的漆黑豁口。
冰冷的、混杂着无数岁月积攒下白骨碎片的泥沼,如同倒悬的黑色瀑布,从开裂的穹顶倾泻而下,沉重地砸在宫殿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噗噗”闷响。
泥浆与碎骨四溅,激起漫天的惨白粉尘,空气里弥漫着腐朽与死亡的浓烈气息。
整座建筑都在痛苦地呻吟,剧烈地摇晃,地面如同有了生命,不断隆起、塌陷,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好徒徒徒徒徒孙!”
李绛仙的声音从刘蝎胸腔骨笼深处炸出,兴奋中裹着压不住的惊惶。
他的残魂像一团被狂风撕扯的破布,瑟瑟发抖地紧贴在刘蝎每一根肋骨的缝隙里。
他试图找到更稳固的依附点,将自己的魂力像树根一样扎进去,但每一次宫殿的剧烈震动,都让他的魂体如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剧烈波动的涟漪,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溃散。
“符文索链彻底发疯了!这座牢房快要塌成渣了!
越狱计划提前了,快,快带着祖师爷我一起逃出去!这次咱俩一起逃,谁也不落下谁。”
从李绛仙此刻略显惊惶的视角,或者说在他残破的记忆里,他就记得在被茧开胸手术时,当机立断分裂出半个灵魂,一气呵成、快如闪电般钻入了刘蝎的体内。
然后,夺舍就毫无征兆地失败了。
“虽然说夺舍失败本就是高概率事件……可我也失败得太轻易了吧?”
李绛仙暗自惊疑,他仔细感受着自己附着于刘蝎骨架上的魂体。
那种质感,怎么说呢?
像一碗被反复加水稀释了无数遍的浓汤,稀薄得连碗底都遮不住。
魂魄的内部结构松散无力,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被一阵稍微大点的风吹散架,脆弱得可怜。
“我怎么感觉我这半颗灵魂的质量,比我预期的还要弱上几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只是四分之一灵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