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空气顿时凝了大约三息左右，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刻意带着打磨痕迹的君臣问答，但没有人点破。
张辰看着孟昶脸上的笑容，忽然也笑了，随即拍了拍孟昶的肩膀，站起身来，朝着殿中众人举起酒杯，声音里带着三分酒意和七分随意。
“哈哈哈，不过是句玩笑话，怎么你们一个个的，看着干嘛，来来来，喝酒喝酒，继续继续！”
说着，张辰端着酒杯走回主位，步伐轻快，笑意未散，像是真的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
殿中的气氛在短暂的凝滞之后重新流动起来，有人跟着笑了几声，有人端起酒杯低头喝了一口遮住表情，有人转头跟旁边的人继续方才的话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玩笑，那个问题的分量，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只是没有人会把它说出来。
张辰回到主位上坐下，侧身朝徐欣靠了靠，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徐欣低着头，耳根又泛起了红，唇角微微抿着，指尖捏着酒杯转了一圈，像是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看着她的样子，张辰笑意更深了几分，又凑近说了句什么，声音更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撇了一下左右，徐欣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道：“讨厌，陛下再这样，妾身不依了。”
嘿嘿笑了两声，张辰端起酒盏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回殿中，只见此时殿内气氛恢复了热闹，甚至比方才更热闹了一些。
就在这时候，高要突然从殿侧的小门快步走了进来，虽然他脚步不急不缓，面色如常，但行走的路线比平时偏了一些，绕过正殿中央的主桌，沿着廊柱的内侧绕到张辰身侧，在距离张辰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弯腰，将嘴巴凑到张辰耳边。
“陛下，紧急情报，天平军节度使杜重威率十万大军投降契丹，河北邢、磁、洺、魏各州接连望风投降，直接朝汴梁而去，现在已经兵临城下了。”
听到高要的话，张辰端着酒杯的手没有抖，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甚至他的目光还停留在殿中赵铁和陈九的方向上，像是高要只是在问他“陛下要不要再加一壶酒”之类的小事。
如此，待张辰听完之后微微点了点头，高要直起身来，退后两步，安安静静地站在了侧柱旁边。
张辰放下酒杯，侧过头，对高要低声说了一句。
“通知边光范、赵季良、毋昭裔、秦州节度使陈九、商州节度使安审琦、凤翔节度使张澈，宴会结束之后，到内政殿来。”
高要微微躬身，无声地退了出去，他沿着廊柱内侧绕了一圈，依次走到边光范、赵季良、毋昭裔三人身旁，每次都是弯腰耳语一句便离开，三人面色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各自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
接着，他又走到武将区域，靠近陈九时低声说了几句，陈九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安审琦听完耳语之后微微颔首，面色如常，张澈听完之后眉毛轻轻挑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六个人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各自吃着喝着，跟身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没有人露出异样，但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比之前多往主位的方向飘了几次。
戌时三刻，晚宴在一种看似热烈的气氛中结束了等各国使臣起身告辞，文武百官陆续退场。
……
内政殿里亮着光，殿门已经从里面关上了，门口站着伺候的人，再看到高要过来，微微侧身替他推开了门。
高要走进去之后，殿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殿中的长案上摆着一壶热茶和六只茶碗，张辰坐在主位上，已经换下了常服，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袍，神色比晚宴上专注了许多。
边光范坐在他左手边，赵季良坐在右手边，毋昭裔坐在赵季良身侧，陈九和安审琦坐在对面，张澈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高要走到张辰身边站定，低声道：“陛下，人齐了。”
张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从六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开口时声音比晚宴上低了几分。
“朕直接说了，杜重威带着十万大军在滹沱河畔向契丹投降，耶律德光收编了降军之后，一路南下，河北的邢、磁、洺、魏各州望风而降，一仗都没打，此时已经打到了汴梁城下。”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互相看了看，惊讶不已，毕竟杜重威的身份和地位，他的投降确实惊人。
殿中安静了片刻，安审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杜重威带的是晋国最后的十万精锐，他这一降，晋国就彻底没兵了，石重贵手里还有多少人？顶多几万禁军，还不够契丹人塞牙缝的！”
张澈皱着眉头，道：“那石重贵呢？被抓了还是跑了？”
“消息到长安的时候汴梁城还没破，但按照时间推算，此刻已经破了。”
摇了摇头，哪怕时间提前了一些，但对于这些，张辰不止早就有心理准备，且实际的小动作也做了不少。
“如此的话，陛下，臣以为机不可失。”
见到殿中几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安审琦没有理会，继续说道：“契丹人虽然打了胜仗，但他们连年南下，士卒疲惫，而且他们深入中原，补给线太长，粮草全靠掳掠，杜重威的十万降军更是乱源，那些兵跟着杜重威降了契丹，但心里服不服契丹人？”
话落，毋昭裔立马道：“安帅此言差矣，世人皆知契丹人野心勃勃，都知道他们厉害，我不是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正相反，我认为要是两军交战，我大明一定会赢，但损失呢，这几个月……”
“毋相，此时可不能这样算！契丹一共就那么多军队，杜重威的十万军队需要处理，各州需要驻军，这么长的战线，此时乃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直接就打断了毋昭裔，安审琦看向上首的张辰，急切道：“如今契丹立根不稳，陛下如果现在出潼关北伐，契丹人来不及收拢各州的兵，明军只要打出‘收复中原、驱逐契丹’的旗号，沿途各州定会开城迎接，千载难逢的时机，错过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