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滹沱河以北五十里处，契丹中军大帐。
此时，耶律德光正坐在一张宽大的虎皮椅上，面前摊着一张中原舆图，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着沉定的光，他刚刚听完一个从汴梁方向回来的密探禀报，面色没有什么变化，挥了挥手让人退下，然后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汉人谋臣韩延徽。
“呵呵呵，果然，杜重威那边有回信，看来是心动了！”
韩延徽微微点头，开口道：“陛下打算怎么跟他谈？杜重威此人虽然本事没多大，但贪婪成性，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臣怕此时会狮子大开口！”
耶律德光的手指在舆图上滹沱河的位置点了一下。
“中原有句话，叫天欲其亡，必令其狂告诉他，朕要灭晋，中原皇位就是杜重威最大的软肋，现在的主动权在朕，在大契丹，他没得选！”
韩延徽沉吟了一下，道：“陛下，杜重威这个人，胃口大，胆子也大，臣觉得，还要准备第二套方案，防止前后夹击的情况。”
“嗯，你说的有道理，此贼反复至极，确实不可不防。”
说到这里，耶律德光眼珠子转了转，接着就笑着道：“之前张彦泽也私下派遣人过来了，如此，那就让此二人碰一碰，抛根骨头就行，不管怎么样，这次朕誓要拿下汴梁！”
闻言，韩延徽没有再接话，他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耶律德光重新看向舆图，手指从滹沱河划到汴梁，又从汴梁划到潼关，他在潼关的位置停了一下，目光沉了几分。
“对了，张辰那边呢？有没有什么动静？”
韩延徽摇头道：“暂时没有，大明刚建国不久，听说张辰目前正在忙着整顿巴蜀和关中两地，对各地节度使进行了改动，短期内是不会东进的。”
“嗯，这家伙不是个不安分的人，朕如果不趁着他还没完全站稳脚跟之前把晋国拿下，等他腾出手来，恐怕会比石重贵难对付得多。”
说着，耶律德光的眼神露出了凶光，他的手指从潼关移开，重新落在汴梁的位置上，然后轻轻攥成了一个拳头。
北方的冬天更加严酷，滹沱河的冰层厚到能走马车，两岸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晋军大营绵延数里，帐篷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霜，营地里的篝火被风压得很低，火苗东倒西歪地挣扎着，像是随时都可能熄灭。
中军大帐里，杜重威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他的心腹幕僚赵弘谨坐在下首，两人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穿着厚皮袍的契丹使者，面色红润，正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转述着耶律德光的话。
“……大皇帝说了，杜节度使愿意归顺，契丹绝不亏待，灭晋之后，中原的皇位就是杜节度使的，另外……”
听到有些不耐烦了，杜重威直接打断道：“条件！”
“呵呵呵，条件很简单，永久承认燕云十六州的归属，另外恒州以北所有边境州县，全部交给我大契丹直接驻军管控，河南、山东以及淮北这一块可由您建国，而最后打下汴梁的时间，大契丹先行占领，收缴府库财宝。”
说到这里，契丹使者语气更加高昂了起来，激情道：“杜节度使，除此之外，中原的政事、军务、人事，大皇帝一概不过问。”
话落，契丹使者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等着杜重威答复。
杜重威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数着什么，赵弘谨坐在下首，面色紧绷，目光在杜重威和契丹使者之间来回移动。
“燕云十六州的这点可以，但是河北的驻防，还有汴梁城这些，都是需要我们好好谈的！”
契丹使者面色不变，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道：“呵呵呵，没事，杜节度使，我大契丹此次是带着诚意过来的，也知道您的担心，为表诚意，黎阳、相州、魏博重镇，契丹只保留驻防权。”
“后面，契丹的兵马，具体会撤到哪儿？留多少人？驻在哪儿？”
瞬间心动了，想到了河东那边的刘知远，杜重威摸了摸胡子，感觉契丹的这个条件，还是比较有诚意的。
契丹使者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道：“大皇帝的意思是，契丹的兵马会驻扎恒州一线，中原的地面上，只留三千骑兵护送杜节度使登基。”
杜重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那壶凉茶给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放下。
“三千骑兵护送登基，这个可以，但有一条——契丹的兵马不能进汴梁城，登基之后，石重贵你们带走，契丹的兵马在恒州，井水不犯河水。”
说着，杜重威嘴角不自觉地歪了一下。
虽然有些惊讶，但契丹使者想了想后，还是点了点头：“可以，这些我可以代大皇帝应下。”
杜重威不再说话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掂量什么，营帐外的寒风卷过，吹得帐布猎猎作响，火盆里的炭火劈啪跳了一下，炸开几颗火星。
契丹使者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
“杜节度使，大皇帝说了，时间不等人，越早做决定，对大家都越好，关中还有人。”
杜重威睁开眼睛，看着契丹使者，缓缓说道：“不急，你也用不着唬我，能动，你们早动了，这两次如此，还不是担心张辰，你回去告诉大皇帝，杜某还需要考虑！”
硬生生把怒气憋了回去，契丹使者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好，既然杜节度需要考虑，那您好好考虑，我等着您的回复。”
说罢，契丹使者转身掀起帐帘走了出去，寒风从帐口灌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炭火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帐帘放下之后，帐中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节帅，这……”
杜重威则冷笑道：“晾一晾，再看看周围的反应，不能让耶律德光觉得我太好说话才行，我想，后面他们开出的条件才会更实在。”
闻言，赵弘谨不再说话了，他站起身来，替火盆添了几块新炭，然后退出了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