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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杜重威和耶律德光拉扯投降的条件的时候，一晃就又过了近两个月，时间到了942年正月初一。
在长安城内，大明也迎来了建国以后的第一个正旦大朝。
长安城在入冬之前就已经修葺一新，宫城正殿的瓦全部换过，殿前的广场比成都的宽敞了将近一倍，足以容纳数百名文武官员和各国使臣同时列席。
五更刚过，宫门大开，百官鱼贯入内，新制的明字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旗面上那个金线绣的“明”字在冬日的薄雾中泛着沉稳的光泽。
张辰身着白色衮服、头戴冕旒，端坐于正殿御案之后，两侧按序站着文官武将，边光范、赵季良、毋昭裔、三位重臣位列文官班列最前，赵铁、陈九、安审琦等武将分列武将班列。
张澈作为张辰二叔，因为正旦的关系，也从凤翔赶了过来，坐在武官班列中格外显眼的位置。
大殿两侧还设了使臣席位，南楚、南平、大理三国都派了人留在长安过年。
南楚的这次来的是是李弘皋，他带来了马希范的亲笔贺函，说是要在大明过完正月再走。
南平的使臣是孙光宪，来了很多次了，轻车熟路，倒是大理的使臣是一位年轻文官，名叫段思良，据说是段思平族弟，态度恭谨，礼数周全。
朝会按照例行流程走了一遍，百官拜贺、各国使臣上表、宣读新年诏书、颁赐新岁赏钱。
张辰全程端坐，面色平和，偶有应答时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朝会在辰时结束，百官退散，晚宴定在申时。
夜幕降临时，正殿中灯火通明，长案一字排开，上面摆满了关中和蜀地最好的菜肴——长安的炙羊、渭水的鱼脍、蜀地的锦鸡、汉中的山珍，酒是成都送来的眉州春酿，醇厚绵长，入喉回甘。
侍者穿梭其间，温酒添菜，殿中暖意融融，丝毫感觉不到外面已是腊月深冬。
张辰坐在主位上，换下了朝服，穿了一身白色的常服，领口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
他的身侧坐着一个穿淡青色衣裙的女子，面容清秀婉约，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张扬的美，像是一株被养在暖阁里的白梅，安安静静地开着，不争不抢，但谁走过去都忍不住要多看一眼。
徐欣坐在张辰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小碟蜜饯和一盏温好的甜酒，小心伺候着，说话不多。
张辰有时侧过头跟徐欣说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旁人听不清，只能看到他脸上带着笑，徐欣微微低头应着，耳根偶尔泛红。
殿中众人各自吃着喝着。赵季良跟毋昭裔碰了碰杯，说了几句关于新年赋税调度的事。
边光范端着酒杯跟孙光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问南平今年的收成如何，赵铁已经喝了大半壶酒，脸颊泛红，正拉着陈九比划着什么，像是又在讲当年大散关的事。
安审琦端坐如常，跟旁边的人喝酒，只微笑着听别人说话，张澈是张辰二叔，坐在武将班列靠前的位置，正和旁边一个老将低声说着话。
李弘皋和段思良坐在一起，两人都是文官出身，说话客气，从诗词聊到风俗，又从风俗聊到两地的地理物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中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有人开始起身走动，有人端着酒杯去找同僚碰盏，有人借着酒劲说着一年来的辛苦和收获，外面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殿中的灯火在微醺的空气中微微晃动。
张辰端着一杯温酒，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孟昶身上。
因为是晚宴，各方面都需要考虑到，所以孟昶自然是被邀请来了，他此时坐在文官班列偏后的位置，穿着一身暗色礼服，面容白净，姿态端正，面前摆着一碗酒和几碟菜。
吃得不多，喝得也不多，孟昶面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冷淡也不显得热络，像是已经习惯了在各种场合里保持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张辰端着酒杯站起身来，走过长案，在孟昶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殿中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往这个方向偏了偏，但没有人停下来，喝酒的继续喝酒，说话的继续说话，只是耳朵都悄悄竖了起来。
张辰给自己倒了一盏新酒，又替孟昶的杯中添满，然后端起自己的酒盏碰了碰孟昶的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长平公，一晃数月，在长安住了这么久，可还习惯？”
孟昶微微欠身，双手端了端酒杯，恭敬回道：“陛下客气了，长安虽比成都要冷些，但城中民风淳厚，饮食也合昶的口味，承蒙陛下厚待，昶住得很习惯。”
张辰喝了一口酒，放下酒盏，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庭院上，隔了几息，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孟公在此间，乐否？”
殿中原本弥漫着的那层微醺的暖意，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李弘皋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段思良微微侧头，孙光宪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偏了过来，赵季良放下筷子，毋昭裔端茶的手顿了一下，边光范轻轻咳嗽了一声，连赵铁都停下了比划的手。
大殿里看似一切如常，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个问题的分量。
“此间乐，思蜀否？”
这是当年司马昭问刘禅的话，刘禅坐在洛阳的宴席上，吃着晋国的酒菜，看着晋国的歌舞，被问及是否思念故国时，笑呵呵地说了一句“此间乐，不思蜀”。
从此，几百年来，这句话被人翻来覆去地提起，有时当作笑谈，有时当作警示。
孟昶拿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比刘禅聪明得多，他知道张辰问的不是“乐不乐”，而是“你想不想回去”，他知道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典故，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会怎么回答。
沉默了几息，孟昶的耳根微微发烫，牙齿差点咬碎了，但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都还稳稳地挂在嘴角。
下一刻，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侧身面向张辰，开口道：“陛下这里的酒好、菜好、人也和气，昶住着舒服。”
“此间乐，不思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