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了一声爹,这辈子都爬不起来,徐大人,您说这石敬瑭下去了,看到他爹,这一幕好笑吗?”
眉头一挑,看了一眼韩熙载,徐仲雅面色不变,微微侧了侧身,低声回应道:“嗯,韩使说的有道理啊,然,贵使好像忘了,天地有序,父子纲常,唐否正统乎?”
见没试探到什么,韩熙载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但他看了一眼水丘昭券的方向,目光在水丘昭券那张平静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那边,水丘昭券坐在对面偏后的位置,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南唐和南楚之间的低声交谈,他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对四周的一切暗流都视而不见。
但水丘坐得住,他身边的钱弘俶忍不住了,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水丘君,他们在说什么?”
水丘昭券微微侧头,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没什么,和之前几次一样,不过是一些语言上的讥讽罢了。”
哦了一声,钱弘俶又奇怪道:“可之前我看那唐、楚两国关系也没那么好,怎么……”
“那韩熙载是个人物,看似好像清高、迂腐,但那不过是掩饰罢了,这些天,他的动作不少。”
说着,水丘满脸严肃道:“马希范年纪大了,听说最近还开始痴迷奢华,底下的几位有些不安分了,韩熙载想要试探国内情况。”
钱弘俶用力点头,又悄悄往两边看了看,像是要把水丘昭券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住。
南汉的王定保坐在远处,好似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使,没听清前面的动静,只是安静地等着。
闽国的使臣面色紧绷,目光时不时瞟向叭叭凑到成都的建州使臣的方向,像是在提防着什么。
只有大理国的使臣,始终面色平和,像是来参加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庙会。
就这样,一直到了时辰,鼓声再次响起。
第一声鼓闷如远雷,从宫城深处传出来,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第二声紧跟着落下,比第一声更沉更重。第三声、第四声……
一连九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加雄浑,到最后一声时,整座广场上的人都感觉脚下的地面在随之震动。
鼓声余韵未散,编钟的清越之声随之而起,钟声在鼓点的间隙中穿插进来,高低错落,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在被反复吟诵。
正殿的大门缓缓打开,张辰从殿中走出来,他今天穿的是那件赶制了近两个月的衮服——通体白色,质地是蜀地最好的素白织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衣襟和袖口以金线织出云纹和日月纹样,腰封是双层暗花锦,束紧之后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肩头、前胸、后背、下摆的九条金龙以双股金线绣出,龙身鳞片在日光下流转着细碎的金光,随着他每一步走动而流动变化,像是一群真正的金龙在白色的云海中穿梭游走。
头顶的冕旒垂下十二串白玉珠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走到殿阶的最高处站定,目光从广场上所有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阳光从张辰身后照过来,将他白色的衮服和金色的龙纹同时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礼官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吉时到——开国大典——!”
张辰先走到了祭坛前,三层青石垒成的高台上摆放着天地神位和列祖列宗的牌位,他在祭坛前站定,接过边光范双手呈上的国玺,转向东方,将国玺举过头顶。
“维岁次辛丑,天佑三十七年,皇帝臣,敢以玄牡清醴、玉帛牲牢,昭告于昊天上帝、后土皇祇、日月星辰、岳渎山川、历代帝王之灵……”
“窃惟寰宇治乱有数,天命废兴无常,自唐祚倾颓,中原崩离……”
“黎民流离,百业凋残。礼崩乐坏,王道不存;强藩擅土,生灵无依,臣起于乱世,戡乱于西陲,承先人之基业,仗天地之威灵,尽收三秦形胜,底定巴蜀山河。关中百二秦川,尽归版籍;西南千里膏壤,皆入疆图……”
“今四海分崩……臣辞之再三,众请弥笃,不敢私己,有负苍生,不敢避责,有违天命,是用择九四辛丑正月良辰,筑南郊天坛,肇建大号,定国曰:大明!”
说罢,张辰将国玺放在祭坛上,后退三步,行三拜九叩大礼,他身后的百官跟着跪伏下去,衣袍扑地的声响如同潮水漫过沙滩,白袍黑袍在日光下连成一片起伏的波浪。
鼓乐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雄浑,编钟的清越之声和鼓点的沉重之声交织在一起,在广场上空盘旋上升,像是要将这份庄严送上天穹。
张辰站起身,转身面朝百官和各国使臣,他站在祭坛的最高处,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缘线,衮服上的九条金龙在日光的直射下光彩流动,像是真的要腾空而起。
各国使臣纷纷起身行礼,韩延徽站起来时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评估着什么,水丘昭券站得笔直,面色庄重,双手交叠在身前。他身后的钱弘俶也学着水丘昭券的样子,努力挺直了腰板。
边光范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老臣特有的颤意。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紧接着是赵季良、毋昭裔等一众文武百官的声音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那声浪在广场上回荡,又沿着宫墙扩散到成都城的街巷中去,整座成都城仿佛在同一时刻醒了过来,茶楼酒肆里有人站起身来举杯高喊。
街巷中的百姓们涌到路旁望向宫城的方向,就连锦江上的画船都停了下来,船上的客人们站在船头朝宫城的方向拱手行礼。
张辰站在祭坛最高处,看着广场上跪伏的百官,看着两侧厢廊中肃立的各国使臣,看着远处街巷中隐约可见的人潮和烟火。
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色衮服,金线龙纹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某种写在衣料上的誓言。
鼓乐声渐渐转缓,礼官的声音再度响起:“开国大典,下一……”
祭天、告地、陈词、献玺、百官跪拜——这一套流程走下来,礼官的号声拖着长长的余韵在广场上空散去,最后一个音节落定,所有人屏息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