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车在傍晚六点多的时候，停在了隔壁市一条破旧的老街边上。
马思艺记得这里，在自己小的时候来过几次，每次都是跟着妈妈，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她下了车，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张辰则是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一排低矮的老式居民楼。
马思艺停住了，因为面前的楼门口，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葛思维，此时他蹲在台阶上，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胳膊里，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脸上全是汗水和泪痕混在一起的痕迹，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马思艺站在那里，看着他，一动不动。
然后她走过去。
葛思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马思艺，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往后缩了缩。
马思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跑什么？”
葛思维不说话，只是往后缩。
“我问你跑什么？！”马思艺的声音猛地拔高，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怒吼道：“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你知道你要是丢了，奶奶会有多担心吗？你知道我，我……”
马思艺说不下去了，所有的害怕、着急、愤怒，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化成一只高高扬起的手。
“啪！”
没有客气，直接就是一巴掌狠狠落在葛思维身上。
顿时，葛思维被打懵了，愣愣地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跑！你再跑啊！”也是怒气未消，马思艺又打了他一下。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有多怕你出事吗？你这个傻子！笨蛋！”
好家伙，接连被抽了两个大巴掌，哪怕是在身上，葛思维也受不了，终于哭出来了，一边哭一边喊道：“你打我，你凭什么打我，我要妈妈，我要回家！我不待在那儿！”
“你妈？你妈把你扔了！你还找她干什么！”
冷笑了一声，马思艺直接就打断了葛思维，并且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理是既心疼...又有那么点爽。
看向马思艺，葛思维怒道：“你胡说！我妈没有扔我！是你！是你把我抢走的！”
又抬高了一个音调，马思艺直接道：“我抢你？你妈什么样，你心里应该有数才对，我巴不得你不在我那儿！”
“那你放我走啊！你抓我干什么！”
听着这话，葛思维当然是不干了，虽然他还小，可有些事情，他不是不懂得，不然那天被送过去，他也不会那么听话了。
两姐弟就这样扭打在了一起，葛思维虽然才十岁，但力气也不小，拼命挣扎着要推开马思艺，马思艺也不让，抓着他的衣服不松手。
张辰就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姐弟“互殴”的这一幕，他没有过去劝架，也没有阻止，他只是拿出手机，给夏凤华发了条短信。
【人找到了，在隔壁市老家这边，别找了，你们都回去吧。】
发完，张辰收起手机，继续看着那对扭打在一起的姐弟。
葛思维哪里是马思艺的对手，没多久就被她摁在地上，又被打了几下，他彻底放弃了抵抗，躺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我要妈妈，我要回家，呜呜呜，我要妈妈……”
马思艺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葛思维，看着他躺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看着他的眼泪混着泥土糊了满脸，看着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动物。
她忽然就不想打了，脑子里“轰”的一声，涌进来好多画面。
十岁那年，她被送到花街，站在马奶奶家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越走越远，她当时想喊，想追，想跟她说“妈妈你别扔下我”，可她没有。
马思艺只是站在那里，攥着衣角，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后低着头，跟着马奶奶进了门。
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很久，但她没有跑，也没有闹，其实她是想的，但她不敢。
可葛思维跑了，他敢跑，敢闹，敢躺在地上哭着喊“我要妈妈”。
至少在这一点上面，葛思维要比自己勇敢。
马思艺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哭得死去活来的小孩。
“别哭了。”
没有理会马思艺的话，葛思维继续哭。
马思艺伸手，想去拉他。葛思维一甩手，躲开。
随后，她又伸手，这次直接把他从地上捞起来，一把抱住。
葛思维僵住了，他也是有些搞不懂自己的姐姐了，尽管有些怕马思艺，可他知道这是自己的亲姐姐，无论发生什么事，两人都是最亲近的，也只有对方会管自己了。
“别哭了。”马思艺抱着他，声音闷闷的。
“听见没有？”
葛思维愣愣地被她抱着，眼泪还在流，但哭声渐渐小了。
“我知道你想妈妈，”这个时候，马思艺的声音很轻。
“我也想过，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也被妈妈送到奶奶那儿了，我也哭过，也想过跑回去找她，但我没跑，因为我跑了也没用，她不想要我，我跑回去干什么？”
听到这话，葛思维的抽泣声停了。
见状，马思艺继续道：“其实，你比我强，你敢跑，敢闹，敢喊，我不敢，所以我打你，是气你跑，也是……也是羡慕你敢跑。”
说罢，马思艺松开葛思维，看着他的眼睛，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再凶他，开口道：“可你跑回去有什么用？她把你送走了，就是不要你了，你就算跑回去，她也不会留你，说不定还会把你再送回来，或者送到别的地方去，你能怎么办？”
葛思维看着她，不说话，眼泪还挂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