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马奶奶倒了水，坐在一旁，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客气而距离感十足的笑容，听着陈莉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在外打拼的不易”、“心里一直惦记着”，的这些假的不能再假的话。
虽然心里这样想，但马奶奶还是时不时地附和一句“嗯”、“是吗”，却不接任何关于过去或具体现状的话头，也不主动询问。
陈莉似乎也觉察到了这份无形的屏障，不过她也清楚自己来的是太过突然，加上之前又丁点责任没负，肯定会是这样的，所以她住了两天，表现得像一个竭力想要弥补的母亲。
同时，也帮着做点家务，虽然生疏，吃饭时不断给思艺夹菜，询问她的喜好，甚至提出周末要带她去市里买新衣服、吃西餐。
马思艺始终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新外套她试了，合身，但叠好放在了衣柜里，没再穿。
对于去市里的提议，马思艺则以“作业多，要复习”为由直接拒绝了，她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看着母亲表演“母爱”，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那份本能的警惕也日益加深。
马奶奶则始终稳如磐石，面对陈莉的各种试探，比如思艺爸爸那边后来有没有联系过、老房子听说有点说法这些问题，都被她给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要么说“不清楚”，要么岔开话题聊天气、聊菜价。
晚上，等思艺回自己小屋学习，陈莉去洗漱时，马奶奶才会轻轻推开思艺的房门，走进去，摸摸孙女的头，温和但坚定地说：“思艺，早点休息，别想太多，万事有奶奶在。”
也是实在心疼这个可怜的大孙女，所以她从不当着思艺的面，流露出一丝对陈莉的不满或质疑，将所有风雨都挡在了自己身后。
直到第三天晚上，陈莉似乎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吃过晚饭，她一边削着苹果，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比之前沉重了些。
“妈，思艺，其实这次回来，除了看你们，也是……也是有点事，心里堵得慌，想跟家里人说说。”
闻言，马奶奶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织着手里的毛衣，而马思艺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陈莉叹了口气，继续道：“就是思艺她弟弟，小辉，明年就要小升初了，孩子挺聪明，就是想上个好点的私立初中，环境好，将来出路广，可那赞助费，唉，实在是太高了，他爸爸那边生意这两年也不好做，家里压力大，我这也是急得没办法，到处想办法……”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马奶奶和马思艺的表情，马奶奶依旧平静地织着毛衣，仿佛没听见。
而马思艺的心却一点点的沉了下去，指尖发凉。
果然……还是来了。
陈莉见没人接话，只好继续，语气更加“推心置腹”道：“妈，我知道，当年我年轻不懂事，有些地方做得不对，亏欠了思艺，也亏欠了您，我一直想弥补，您看，思艺也马上要上大学了，正是用钱的时候。”
话落，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和刚刚一样，不管是马思艺还是马奶奶，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可陈莉也是没办法了，只能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听说，您那以前留下的那点老底，一直省着没用，现在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不如先挪出来应应急？就当是我借的。”
“你说什么呢！”唰的一下就站了起来，马思艺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好妈妈”居然都这样了，还能够开出这个口来。
陈莉则满脸委屈道：“思艺，我知道这些不好，但真没办法了，你等我们周转过来，到时候一定连本带利还上！这样既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后面你上大学，我也能更好地支持你，咱们一家人，劲儿往一处使，多好？”
这番话，陈莉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甚至眼眶都有些泛红，将索要包装成了为了家庭未来、共同支持思艺的“借款”和“投资”。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马奶奶手中毛衣针轻微的碰撞声。
马思艺感到一阵恶心和彻骨的冰凉，所有的温情铺垫，所有的“母爱”表演，最终都落到了这一个字上面了，那就是——钱。
不是关心她的高考，她的什么志愿，她这八年是怎么过的，而是奶奶手里那点可能存在的微薄积蓄。
连“借”这个字眼，都显得如此虚伪，马思艺紧紧咬住下唇，才没有让眼泪立刻涌出来，不是感动，是巨大的失望和愤怒。
这个时候，马奶奶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陈莉，脸上的客气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洞彻。
没有激动，没有斥责，马奶奶声音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些，笑着说道：“陈莉啊，你的难处，妈听明白了，不过呢，你也知道我这情况，我们祖孙俩这些年，就是靠我这点退休金和街道的补助，都是紧巴巴地过来的，你说的什么老底，我是真没有。”
说到这里，马奶奶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的陈莉，又看了一眼强忍着情绪、脸色苍白的马思艺，语气放缓，却意有所指。
“思艺上大学，是大事，我这把老骨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想办法供她，至于别的，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各家的日子，还得各家自己盘算着过。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明确拒绝了对方的经济要求，又点明了祖孙俩的不易，更暗含了“你的家庭你的责任，与我们无关”的划清界限之意。
自始至终，马奶奶没有一句重话，没有当着思艺的面撕破脸，却将态度表达得清清楚楚。
陈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准备好的说辞被堵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马奶奶已经站起身，拿起织好的毛衣，开口道：“时候不早了，思艺明天还要上学，早点休息吧，陈莉啊，你也累了一天了，客房我给你收拾好了。”
逐客令下得礼貌而坚决，那天夜里，马思艺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久久无法入睡。
而陈莉在隔壁客房似乎还在辗转反侧，偶尔传来轻微的叹息，奶奶下午的话，母亲那番“真情告白”，像电影镜头般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期待彻底碎裂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废墟和沉重的疲惫。
马思艺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看着一场以自己为引线、实则与自己无关的算计。
第二天一早，陈莉似乎也知道事不可为，脸色不太好看地提出要回去了，理由还是“那边事情多”。
马奶奶依旧是非常客气地送她到门口，还让她有空再来，陈莉临走前，又想对马思艺说些什么。
只是当马思艺却只是抬起苍白的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让陈莉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最终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好好学习，听奶奶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