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思艺依旧沉默，只是看着周海阔痛苦的样子，眼神里多了一丝同病相怜的黯然，被至亲“抛弃”或“忽视”的感觉，她或许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早体会。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张辰，听着周海阔的叙述，心里却是另一番感慨。
他想起穿越前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类似“女性觉醒”、“为自己而活”的口号并不少见，也确有不少人在中年后选择追寻未竟的梦想，但具体到周海阔妈妈这件事上……
轻轻叹了口气，张辰拍了拍周海阔的肩膀，语气平静道：“海阔，这事儿……挺难的，对你，对你爸，对周爷爷，都是个打击。”
没有说话，周海阔的眼神里，完全就是迷茫的，尤其是快要高考的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了这样的事。
“你也别想太多了，追求梦想，本身没有错，谁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但是……”
说到这里，张辰话锋一转，继续道：“有些选择，是有代价和顺序的，如果‘为自己活’的念头强烈到可以抛下家庭责任，那当初决定结婚、生子的时候，是不是就该更慎重？或者说，在家庭责任尚未了结、孩子尚未成年的时候，这种‘觉醒’带来的，往往不是个人的解脱，而是身边亲人的痛苦。”
“额……”挠了挠头，谢望和觉得这话有点深了，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附和张辰，只能也拍了下周海阔的肩膀。
“至于名字……国外很多女性婚后还改夫姓呢，这是一种文化习俗和家庭联结的象征，重要的不是称呼，而是相互的扶持与责任，突然以‘没有名字’为理由，要把积累了十几年的家庭生活一键清零，去追求一个渺茫的、甚至可能只是被影视作品美化过的演员梦……”
张辰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不认同和“惯的”这种评价，已然清晰。
周海阔似懂非懂，但张辰的话多少让他混乱难受的心情找到了一点支撑，至少辰哥是站在他这边，能够理解到他家现在的痛苦。
吸了吸鼻子，周海阔重重地点头，开口道：“辰哥，你说得对！我就是觉得，我妈太自私了！她怎么能这样！”
“……”闻言，对于这话，张辰也实在不好说什么，要是平时的话，罗之梅做出这样的决定，那其实也没什么，毕竟孩子大了，几十年了，除了周爸比较受伤，也没什么。
可关键是，距离高考可没几个月了，就这点时间不能忍吗？
就在这个时候，上课铃声适时响起，打断了这场沉重的谈话。几个少年各怀心事地走向教室。
走廊尽头，阳光明媚，却照不进周海阔家里的愁云，也照不亮马思艺心底那处愈发幽暗的角落。
青春的画卷上，除了拼搏的汗水、朦胧的爱恋，也开始不可避免地，沾染上现实生活复杂而刺目的油彩。
……
周六下午，马思艺正在窗前整理错题本，忽然听到院门外有汽车停下的声音，以及一个在她记忆深处尘封已久、却瞬间能激起复杂涟漪的嗓音，正用略显夸张的语调询问：“请问，马春芳老太太是住这里吗？”
马奶奶正在小厨房摘菜，闻声擦了擦手走出去，马思艺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站起身，透过玻璃窗，看到了那个身影，她的母亲——陈莉。
陈莉比记忆中更显时髦了些，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藕荷色外套，头发烫了新的弧度，手里提着几个看起来挺精致的礼盒，脸上挂着殷勤又带着点试探的笑容。
“妈！”陈莉看到马奶奶，立刻快步上前，语气热络道：“哎呀，真是的，我差点没认出您来，您看着还是这么精神！”
闻言，马奶奶脸上惯常的慈祥笑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和深深的警惕，但面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也浮起一点客气的笑意。
“是陈莉啊，你怎么找来了？快，进屋坐。”
马奶奶的声音虽然温和，但却带着一种有意的疏离，不过她也没有询问你怎么回来了，也没有表现出久别重逢的激动，仿佛只是对待一个寻常稍显陌生的访客。
陈莉心里也清楚，没有在意，在跟着进了屋后，目光立刻锁定了站在里屋门口的马思艺，眼睛一亮，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表演般的惊喜和激动。
“思艺，我的女儿！都长成大姑娘了，这么漂亮，快让妈妈好好看看！”
话落，陈莉放下礼盒，就想上前拥抱。
马思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没有迎上去，只是低声叫了一句：“……妈。”
陈莉的拥抱落了个空，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被更浓的笑容掩盖，开口道：“哎！瞧我，太高兴了，是不是吓着你了？妈妈太想你了！”
说着，她也不尴尬，转而拿起自己带来的礼盒。
“来，看，妈给你带的，最新款的外套，还有营养品，学习累，得补补，妈，这是给您的，进口的燕麦片，对老人身体好。”
马奶奶接过来，随意地放在一边，客气道：“来就来，还破费什么，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您别忙，我自己来！”陈莉抢着去拿热水瓶，显得格外勤快。
随后，她又环顾着虽然整洁但显然简朴的屋子，脸上适时地露出心疼的表情，开口道：“妈，您这些年带着思艺，辛苦了，这屋子……也该修整修整了。思艺，在学校还好吗？同学老师对你好不好？学习跟得上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一番连环炮，那问题一个接一个，显得无比关切。
马思艺垂着眼，简短地回答：“都好。”
说实话，她的心中并非毫无波澜，母亲突然的出现，久违的关怀，像投入心湖的石子。
但那温暖的表象之下，是更深的不安和疑惑，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背后必定有所图，只是图什么，她还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