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领旨!”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顾千帆毫无废话,行礼后干脆利落地退下。
……
一个月后,萧府内。
“你来了。”萧钦言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他艰难地抬了抬手,示意顾千帆近前。
顾千帆缓步走近,在榻前两步处停下,没有坐下,只是这么垂眸看着他,烛火在他冷硬的侧脸上跳跃,却出奇的映不出半分光亮。
“锦衣卫镇抚使顾千帆,萧阁老,你的时辰快到了。”
听到这话,萧钦言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牵动肺腑,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这个时候,伺候的老仆默默上前擦拭,被他挥手屏退。
“到了,好,好啊!”
萧钦言喘匀了气,目光钉在儿子脸上,开口道:“千帆,这里没有外人,只有将死之父,与……与我萧家如今最有出息的儿子,你我之间,还需这般官腔吗?”
闻言,顾千帆下颌线绷紧了一瞬,沉默片刻,这才说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话,说吧。”
“恨我吗?恨我利欲熏心,搅动风云,最终把自己填了进去,还差点牵连无数?恨我……始终视你为可用的棋子,哪怕在这最后一局?”
看着这个自己最优秀的儿子,萧钦言忽然问了一句,眼神锐利如昔,仿佛想穿透顾千帆冰冷的外壳。
摇了摇头,顾千帆满脸复杂的回道:“恨?萧相谋略深远,布局精妙,连陛下与后宫皆在算计之中,顾某区区一个锦衣卫,何谈恨与不恨。”
“好一个区区锦衣卫,你果然像她,骨子里那份执拗的‘正’,一模一样。哪怕身在这淤泥般的朝局,替我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心里却始终划着一条线。”
听着萧钦言的喃喃自语,顾千帆不语,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就在这时,萧钦言又接着道:“那幅画……我知道,最初散出的痕迹,你查到我这里时,犹豫过,甚至试图将线索引向别处,是不是?”
顾千帆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射向榻上之人。
“不必惊讶,我经营多年,锦衣卫里,也并非铁板一块。我知道你暗中阻滞了几天,可惜,齐牧那头老狐狸做得太绝,陛下又盯得太紧……你护不住我,也没必要护。”
说着,萧钦言又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不怪你,你是我儿子,更是天子的利刃,忠于陛下,才是你立足的根本,所以,你最后将一切查实呈报,这做得对,很好!”
“你既知今日,何必当初?首辅之位,就那般重要?重要到不惜以倾覆家族为赌注?”
最终,顾千帆还是没有憋住,带着疑惑,死死地看着萧钦言。
“重要!”萧钦言眼中骤然爆发出最后的热度,那是属于一个政治生物本能般的渴望。
“陛下雄才大略,短短几年横扫天下,武功三代以来无人可出其右,这是百年未有之机!首辅之位,非为虚名,乃为执柄!唯有站在那个位置,我才能辅佐陛下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江南积弊如山,我不过……不过是借势而为,加速这个过程,至于手段……”
说到这里,萧钦言剧烈咳嗽起来,脸上泛起回光返照般的潮红,低沉道:“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本来此事都已结束,我只是没算到齐牧那厮如此狠绝、如此蠢笨,就差一点……”
说着,他看向顾千帆,眼神变得复杂,有骄傲,有遗憾,也有最后一丝真正属于父亲的恳切。
“千帆,我时间不多了,我死之后,萧家这棵大树,表面光鲜,内里已伤,我那些门生故旧,树倒猢狲散,能靠得住的不多,你的弟弟们……资质平庸,守成尚可,进取不足,唯有你……”
说着,萧钦言挣扎着想坐起来些,顾千帆下意识上前半步,却又停住。
“唯有你!你虽不姓萧,身上却流着我的血!你身处锦衣卫要害,深得陛下信任,陛下要脸,只要萧家不继续作乱,他不会赶尽杀绝,我要你……看在你身上萧氏血脉的份上,在我死后,暗中照拂萧家一二。”
见顾千帆沉默着不说话,萧钦言祈求道:“求求你,就当是我最后求你的事情,哪怕是咳咳咳……”
这便是临终托付了,将家族存续,系于这个他从未公开承认、关系复杂疏离的长子身上。
顾千帆站在阴影里,良久没有说话,书房内只剩下萧钦言粗重艰难的呼吸声,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顾千帆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道:“我母亲一生清苦,郁郁寡欢到尽头,你未曾做到一个父亲一个丈夫的责任,我不欠你的!”
听到这话,萧钦言眼中光芒急速消逝,面色更灰败一分。
“但是!”顾千帆话锋一转,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
“陛下大度,赐你鸩酒,未牵连家眷,已是恩典,我顾千帆行事,自有准则,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不涉逆案,我自会……让他们在这东京城里,有个安稳日子。”
顾千帆没有说“照拂”,更没有承诺“振兴”,只给了“安稳”。
但这对于即将覆灭的萧家来说,已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萧钦言当然是听懂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随即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眼中最后那点光也散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平静。
“如此……便好。”
喃喃说了两句,萧钦言目光逐渐涣散,望向虚空,不知在看什么。
“我这一生,算计太多,负人太多……到头来,送我最后一程的,竟是你……也算……有始有终……”
声音越来越低,终至不可闻,抬着的手无力垂下。
顾千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榻上生命之火彻底熄灭,夜风穿过窗隙,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上,明明灭灭。
许久,顾千帆转过身,对门外肃立的锦衣卫下属,用惯常的冷冽声音道:“走吧,去交差!”
“遵命!”下属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