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娘子好眼力。”赵盼儿一边从容地重新取了茶具,又为盛明兰另点一杯茶,一边顺着她的话。
“钱塘山水虽好,到底比不得东京气象万千,初来乍到,这几日只在客栈附近走了走,便觉眼界大开,譬如这坊市格局,道路之宽,屋宇之宏,人物之盛,皆是江南少见。”
赵盼儿这番话,看似在赞叹东京繁华,但配上这重新点茶的动作,和话语的主动性,其隐喻显而易见。
“哦?是嘛~”感觉有点意思了,明兰接过这新茶,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不知赵娘子觉得东京与钱塘,最大的不同在何处?”
“钱塘之美,在于精巧婉约,如工笔仕女图,东京之盛,在于磅礴开阔,如泼墨山水卷,一城有一城的气韵,只是东京人烟阜盛。”
说着,赵盼儿将茶盏轻轻推至对方面前,轻声道:“当然,有些规矩礼仪似乎也更繁复些,初来者不免要处处留心,方能不闹笑话,只是一些浅见,让六娘子见笑了。”
心情有些复杂,明兰看着面前的赵盼儿,有些观点,她真的是颇有种知己的感觉,这样一想,要是自己当年早点认识对方,肯定能成为朋友。
只是现在,瞅张辰这个样子,看来这会是一个劲敌,看来以后皇宫里面,有的看了。
不过好在她领先的实在太多了!
嗯,一个条件……亏了!
微微一笑,明兰开口道:“哪有什么浅见不浅见的,规矩礼仪,本是维系秩序的纲常,不过,再大的规矩,也大不过一个‘理’字,赵娘子通透,想必很快便能适应。”
“嗯,是,六娘子说的是。”
此时,赵盼儿微微有些磕巴,因为她看到明兰不仅丁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反而眼神里面还流露出了丁点欣赏的意思。
这就把她弄的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吞咽了一次口水,赵盼儿又笑着说道:“我也相信,只要行得正,坐得端,依‘理’而行,无论在钱塘还是在东京,总能寻到自己的立身之处。”
再次强调了“立身之处”,暗示自己的性格。
清清白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东京的街市、节庆、饮食习俗,语气皆温和带笑,场面看起来甚是融洽和谐。
然而,坐在一旁的张辰,却听得眉头微动,他何等敏锐,自然听得出这两个女人话语间的机锋。
赵盼儿在不动声色地维护自己的尊严和立场,而明兰……则在温和的询问与交谈中,层层递进地观察、审视着眼前这个能让他流露出不同态度的女子。
两女谈的是风物,较量的却是心性与气度。
一旁的孙三娘和宋引章,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们两个虽不如张辰听得那般明白,却也本能地感觉到,盼儿姐和这位突然出现的、气度吓人的贵女之间,那看似和谐的闲聊底下,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碰撞、交锋。
两人紧张得手心冒汗,身体僵直,如同两只误入猛兽领地的小鹌鹑,连眼珠都不敢乱转。
明兰慢慢饮尽杯中茶,放下茶盏,目光再次落在赵盼儿脸上,笑意温婉依旧:“与赵娘子一席谈,颇觉投缘,今日仓促,便不多打扰了。”
说着,明兰就要起身出去,而赵盼儿也是立刻就起身相送。
“能得六娘子青眼,是盼儿的荣幸,娘子慢走。”
明兰走到门口,似想起什么,回眸对张辰道:“你既在此,便多坐坐吧,放心,我先行一步。”
这话说的,语气自然,仿佛只是朋友间寻常道别。
待盛明兰带着侍女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房内那无形的压力才骤然一松。
孙三娘长长吐出一口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我的娘诶……这位……这位娘子是谁啊?气派也太吓人了!盼儿,你刚才跟她说话,我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宋引章也小脸发白,连连点头。
赵盼儿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坐下,指尖还有些微凉,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她看向张辰,直接问道:“方才那位盛六娘子,究竟是何人?”
看着张辰,赵盼儿没有质问,只有探究,因为她心中已有猜测,毕竟此女气度非凡,又不愿提及姓氏,且与张辰关系明显非同一般。
恐怕……
是张辰家中为他安排的、门当户对的妻室,或是极为亲近的未婚之人。
听到这话,张辰看着她眼中那了然的询问,心中微微一顿。
见赵盼儿似乎已自行推断出“贵女”、“联姻”的方向,张辰当即就心思电转,索性顺着这个思路,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
“盼儿,你猜得不错,她的来历的确非凡,姓盛,不过,并非嫡系主支,算是旁系的女儿。”
赵盼儿心道果然,能与张辰这般人物联姻的,必然也是高门。
没等赵盼儿感慨呢,张辰则上演了奥斯卡的演技,继续道:“只是这‘盛’字,在当今天下,分量太重了,她虽只是旁系,但你也知道,对方背靠着当朝皇后娘娘的母族。”
“当今圣上对皇后娘娘的宠爱信重,天下皆知,爱屋及乌,盛家自然水涨船高,一门显赫,我那点家世,在旁人眼里或许还算不错,可与背靠皇后的盛家相比……”
摇了摇头,张辰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然明了。
赵盼儿听得心中震动,她虽知张辰身份不凡,却没想到牵扯如此之深,竟与皇后母族有了关联。
难怪那六娘子气度如此慑人,言谈间虽温和,却自带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仪。
“这也是为何,我方才无法轻易对你许下那‘正妻之位’的承诺。”
给自己说嗨了,张辰直接就代入进去,顿了顿,声音低沉道:“我的正妻之位……牵扯太多,家族、朝局、各方势力的平衡,并非我一人可以随心所欲。”
“我懂,所以……”
赵盼儿的话刚开口,张辰立马就摆手打断道:“你把我当什么了,以为我是欧阳旭?只是难办,我未壮而已,但不代表我就要听话!你认识我这么久了,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话落,赵盼儿看着张辰那认真的眼神,心脏突然砰砰砰的剧烈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