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瞬间,冰冷的江水就裹挟了她,刺骨的寒意和湍急的暗流让她几乎窒息。
赵盼儿拼命挣扎着,努力睁大眼睛在浑浊的江水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幸好她一直在钱塘江边上,熟知水性,几番沉浮后,终于抓住了孙三娘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往岸边拖。
但整个过程,孙三娘是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都没有,就像一具失去了所有生气的躯壳,任由赵盼儿艰难地将她拖上了泥泞的江岸。
“咳咳……三娘!三娘你醒醒!”赵盼儿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却顾不上自己,连忙拍打孙三娘的脸颊,按压她的胸口。
“呕……”孙三娘吐出了几口浑浊的江水,缓缓睁开了眼睛。
然而,在缓过劲来后,孙三娘双眼空洞无神,直勾勾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丝毫光彩,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纵身一跃而消散了。
“三娘!你吓死我了!你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你说话啊!”
抱着孙三娘冰冷的身子,但现在赵盼儿都是迷糊的,搞不懂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只能不停的用力摇晃着她。
但可惜,无论赵盼儿怎么晃,孙三娘都没有任何反应,脸上丁点表情都没有,就这么木着看向前面。
赵盼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急如焚,她紧紧握住孙三娘冰凉的手,试图用她最在意的人来唤醒她。
“三娘,你看着我啊,你想想子方,他还那么小,他现在不能没有娘啊,还有傅新贵,你们是多年的夫妻,有什么坎儿过不去?你还有我啊!我们是姐妹,天大的事情,我们一起扛,你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
听到“子方”和“傅新贵”的名字,孙三娘那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波动迅速扩大,化作无法抑制的剧烈痛苦和悲愤。
猛地坐起身,孙三娘不再是之前死寂的沉默,而是爆发出一种撕心裂肺的、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嚎啕大哭。
“啊——!!!盼儿!!”
紧紧抓住赵盼儿的胳膊,孙三娘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哭声凄厉,字字泣血,哀声道:“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儿子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赵盼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吓得心头一颤,连忙反手抱住她,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道:“没事,别怕,别怕,我在,我在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慢慢说,慢慢说给我听。”
孙三娘哭了许久,仿佛要将一生的委屈和绝望都给哭尽了,接着这才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将那令人发指的遭遇说了出来。
原来,她上午高高兴兴回家取点心,想着茶坊生意红火,却不想,推开卧房门,竟撞见她的丈夫傅新贵与她平日颇为照顾的邻居寡妇陶氏,正衣衫不整地滚在她的床榻之上。
当时,孙三娘气得浑身发抖,上前要与那对狗男女理论,谁知那傅新贵非但毫无愧色,反而与那陶氏联手,反咬一口,污蔑她是因为心中妒恨,才故意诬陷他们!
更可恨的是,他们早有准备,不知何时竟买通了族中长辈,族长收了傅新贵的好处,根本不容她分辨,带着几个族中壮丁前来,强行按着她的手,在那早已准备好的休书上按了手印!
孙三娘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声音都有些沙哑道:“他,他们说我善妒、口多言,接连犯了七出之条,并且屡教不改,族长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逼我按了手印啊!盼儿!”
然而,这些都不是让孙三娘最绝望的,她没有那么脆弱,男人嘛,她一个人有手有脚的,又不是离了活不了!
真正最让孙三娘肝肠寸断、最终心生死志的,却是她视若性命的亲生儿子——傅子方。
那孩子被傅新贵和陶氏叫到跟前,陶氏假惺惺地拿着新买的玩具和糖果哄他,直接就问他:“子方,你是要这个凶巴巴,整天逼你读书的娘,还是要我这个给你买糖吃,带你玩的娘?”
那孩子,她十月怀胎,难产了两天生下来、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竟然毫不犹豫地接过了糖果,躲到了陶氏身后。
接着,居然还用充满厌恶的眼神看着她,大声说:“我不要你,我恨你!你整天逼我,我要陶娘娘做我娘!”
亲生儿子的那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将孙三娘最后一丝生存的意念彻底斩断,要知道她的娘家早已无人,老宅也早已坍塌。
如今,自己又她被休弃,连唯一的儿子都不认她,这天地之大,竟再无她孙三娘的容身之处,万念俱灰之下,她才来到了这钱塘江边,选择了结此生。
听着孙三娘字字血泪的控诉,赵盼儿心中的那股怒火,就如同是被点燃的干柴一样,越烧越旺!
负心薄幸、构陷污蔑、夺人夫君,还逼人母子分离!
这傅新贵、陶氏,还有那趋炎附势的族长,简直猪狗不如。
而孙三娘的遭遇,又何尝不让她联想到自身?
欧阳旭的悔婚弃约,德叔那“补偿”的地契和银钱,与傅新贵的休书何其相似,都是那般轻飘飘地,就想将她们多年的付出和情意就这么一笔勾销,将她们如同敝履般丢弃。
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和不甘在赵盼儿胸中激荡!
突然,赵盼儿心中就冒出来一个想法,她猛地站起身,拉起瘫软在地的孙三娘,眼神灼灼,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三娘!我们不哭了,为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哭,不值得!”
用力擦去孙三娘脸上的泪水和江水,赵盼儿声音清晰而有力道:“既然这里容不下你,而这钱塘,我也不想再待了,那我们就走!”
孙三娘茫然地看着她:“走?去哪?”
没有丝毫的犹豫,赵盼儿望向北方,那是东京汴梁的方向,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和坚定的光芒。
“去东京,我带你去找欧阳旭!我要亲自站在他面前,问问他,问问他那个未来的进士老爷,为何要如此背信弃义,薄情负性!我要他给我一个交代,让我们在京城重新开始!”
听到这话,孙三娘怎么说呢,现在反正是钱塘待不了,自己又经历了生死,如今听到好朋友的话,自然支持。
看着赵盼儿,孙三娘用力地点了点头,反手紧紧握住赵盼儿的手,哑声道:“好,盼儿,反正我现在一无所有了,我跟你去东京,我们姐妹一起,一起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