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只会弹奏琵琶的纤纤玉手，此刻布满了污垢，无助地搭在膝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引章！”赵盼儿哪里还控制的住，高喊了一声后，猛地推开那扇虚掩的破旧木门，直接冲了进去。
院中的响动惊动了蜷缩的宋引章，她茫然地抬起头，当看清来人是赵盼儿时，她空洞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巨大的委屈、恐惧和悔恨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盼儿姐～”哇地一声痛哭出来，宋引章此刻声音嘶哑干涩，刚想要扑向赵盼儿，却因为被脖子上的铁链猛地勒住，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赵盼儿心如刀割，冲上前紧紧抱住她，满脸心疼道：“引章！我的傻妹妹！你怎么落到这步田地啊。”
抚摸着宋引章脖子上那冰冷粗糙的铁环，赵盼儿感受着她瘦弱身躯的颤抖，心都被揪了一下。
宋引章伏在赵盼儿怀里，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哽咽道：“姐……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他不是人……他抢了我的钱……把我锁在这里……说……说要是我敢跑，就打死我……呜呜呜……”
姐妹俩抱在一起，一个不停痛苦，一个不停安慰，这感人一幕，让随后跟进来的张辰挑了挑眉，而顾千帆等人则面无表情地守在院门处，警惕着四周。
“好了，先别哭了。”
这时，张辰声音打破了这悲恸的氛围，他走上前，目光扫过那根铁链，对顾千帆示意了一下。
顾千帆立刻上前，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只听得“锵”的一声脆响，那根束缚着宋引章的铁链应声而断。
铁链落地的声音让宋引章浑身一颤，仿佛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获救了，她紧紧抓着赵盼儿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身体还在不住地发抖。
赵盼儿扶着浑身脏兮兮宋引章站起来，丁点嫌弃的意思都没有，并且还柔声道：“好了好了，引章，没事了，姐姐来了，没事了，我们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给你梳洗一下。”
随后，张辰安排人找来了镇上唯一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间上房，并让人送来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
待赵盼儿帮着宋引章仔细梳洗完毕，换上新衣，又喂她喝了点热粥后，宋引章的精神才稍稍稳定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惊惶，紧紧挨着赵盼儿，不敢离开半步。
这时，张辰走了进来，身后两名护卫拖着如同烂泥般、鼻青脸肿的周舍进来，将他扔在地上。
显然，在赵盼儿照顾宋引章的时候，周舍已经被招呼好了。
看到屋内的阵仗，尤其是端坐主位神色冷峻的张辰，以及他身后那些眼神锐利的护卫，周舍哪里还不明白。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小的……小的一时鬼迷心窍……求公子饶了小的一条狗命吧！”
猛地看到周舍，听到声音，宋引章吓得尖叫一声，猛地躲到赵盼儿身后，浑身瑟瑟发抖。
赵盼儿搂住她，目光冰冷地看着地上这个差点毁了她妹妹的恶徒，恨不得亲手撕了他。
摆了摆手，张辰没理会旁边不停求饶的周舍，直接就让顾千帆把对方的嘴给堵了起来。
随后，张辰又看向赵盼儿和宋引章，开口道：“此人欺诈、略卖、囚禁良家……罪证确凿，按《大明律》，数罪并罚，流放三千里，至交趾戍边，遇赦不赦。”
说到这里，张辰顿了顿，目光扫过周舍那瞬间惨无人色的脸，补充道：“流放之前，会先黥面，以儆效尤，你们，可还满意？”
流放交趾？黥面？
听到周舍的下场，宋引章猛地抬起头，看向张辰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一丝快意，交趾地处岭南烟瘴之地，环境恶劣，流放至此，生还希望渺茫。
而黥面，更是终身洗刷不掉的耻辱！这惩罚，远比她想象的要重！
赵盼儿倒是很平静，只是她没想到张辰出手如此狠厉果决，看了一眼满脸激动的周舍，又感受到身后引章微微的颤抖，深吸一口气，对着张辰郑重一礼。
“但凭公子处置，如此恶徒，合该有此报应！”
张辰微微颔首，摆了摆手，两名护卫拖着脸色涨红，但却说不出来话的周舍出去了，后面等待他的，将是律法的严惩到边陲的苦役。
屋内恢复了安静，宋引章靠在赵盼儿怀里，低声啜泣着，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绝望，而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悔恨。
……
宋引章之事了结后，张辰依旧每日雷打不动地来赵氏茶坊坐坐，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仿佛真的只是个迷恋此地茶水的闲散茶客。
赵盼儿作为“欠债人”，每次招待得愈发周到，只是面对他偶尔意味深长的调笑，依旧有些招架不住，每每以沉默或岔开话题应对。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张辰依旧坐在他惯常的靠窗位置，跟着的依旧是顾千帆，他坐在张辰的对面。
此时，赵盼儿刚为张辰点好一壶新到的顾渚紫笋，刚刚往后面走过去，便听得旁边一桌客商模样的茶客，正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地议论着。
“听说了吗？出大事了！”一个胖商人神秘兮兮地道：“这几天，江南各地突然进驻了大量官兵，怕是有十万之众！”
“何止是进驻！”另一个瘦高个接口，声音带着惊惧，开口道：“三天！就三天功夫！咱们浙江的布政使大人、按察使大人，还有两位参政、五位副使、十几个佥事……全都被锁拿进京了，下面各府各县，被抓的官吏听说已经超过这个数！”
说着，他悄悄比了个手势。
“上千人？！”一旁同样竖着耳朵听着的客人，顿时就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道：“这……这是要变天啊！所为何事？”
“说是贪墨、私开海禁！”说着，胖商人啐了一口道：“听说都是证据确凿，雷霆手段，现在整个江南官场人心惶惶，往日那些鼻孔朝天的老爷们，现在个个都夹起尾巴做人了！”
呵呵笑了两句，这瘦高个又凑到了胖商人耳边小声道：“你说的那个都是表面上的原因，我有小道消息说，是因为之前皇后不检一事，皇帝发怒了，找了个由头，这才出现了这次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