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赵氏茶坊,因为时辰还尚早,初夏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温热的光,街道上人来人往,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声不绝于耳,一派江南市井的繁华景象。
顾千帆紧随在张辰身后半步,看了一下左右,低声问道:“少爷,咱们是直接回客栈吗?”
闻言,张辰负手缓行,目光掠过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和熙攘的人群后,轻轻摇了摇头。
“回去也是对着四壁,无趣得紧,这钱塘我们还未好好逛过,对了千帆,你可知这附近有什么雅致些的消遣去处?”
顾千帆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天子安危系于一身,在他看来,最“雅致”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客栈那处守卫森严的院落。
但他深知这位陛下的性子,一旦做了决定,轻易不会更改。
随即,略一思索,顾千帆只得回答道:“少爷,就在咱们来时路过一处名为‘青廊阁’的茶楼,临河而建,颇为清幽,听闻时常有乐伎在那里表演丝竹,不算太过喧闹。”
“青廊阁?嗯,不错,听名字倒有几分意趣。”点了点头,张辰立马就开口道:“行吧,就去那里坐坐,听听曲,也好领略这江南的丝竹之音。”
随后,一行人便朝着青廊阁走去,这青廊阁果然如顾千帆所说,环境雅致,并非那等喧哗的酒楼妓馆。
它坐落在一处安静的河湾旁,一道曲折的廊桥通往水中央的主楼,四周绿柳环绕,清风拂过,带来阵阵水汽和花香。
进入阁内,只见布置清雅,桌椅皆是竹制,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在各处,低声交谈。
一名机灵的伙计见张辰气度不凡,连忙迎了上来,将他们引到一处靠窗的位置,从这里可以望见窗外潺潺的流水和摇曳的柳枝。
伙计殷勤地介绍道:“几位客官想用些什么?小店有新到的明前狮峰龙井,还有各色江南点心。”
“就来一壶狮峰龙井,再上几样你们的招牌点心。”
随意吩咐了一下,张辰的目光就被阁楼中央处的那个小小的舞台所吸引,虽然舞台上此刻空无一人,但摆放着琴、箫、琵琶等乐器。
茶点很快送上,张辰刚斟上一杯茶,便见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满面红光地对在场的客人朗声道:“诸位贵客,今日小店有幸,特地花费重金,从教坊请来了我们江南第一琵琶手——宋引章宋娘子,为大家献艺一曲!请诸位静赏!”
此言一出,阁内原本低语的客人们顿时安静下来,随即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期待的低语。
“宋引章?可是那个一曲《凉州大遍》名动江南的宋娘子?”
“正是她!听说连州府里的贵人都赞过她的技艺呢!”
“今日竟能在此听到宋娘子的琵琶,真是幸事!”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一位身着水蓝色衣裙的女子怀抱一把紫檀琵琶,袅袅娜娜地走上台来。
约莫二八年华,容貌相当清丽绝伦,眉眼间带着一丝属于乐籍女子的柔弱与风致,身段窈窕,步履轻盈,宛如画中走出的仕女。
接着,只见那宋引章走到台中央,对着众人微微躬身一礼,并未多言,便端坐于绣墩之上,调整了一下琵琶的位置,纤纤玉指轻轻拨动了琴弦。
“铮——”
瞬间,一声清越的弦音响起,仿佛一滴清泉落入静谧的潭中,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紧接着,一连串清脆急促的乐音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初时如春雨敲窗,细密连绵,转而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忽而又如银瓶乍破,激越昂扬。
宋引章弹奏的是一首经典曲目《月儿高》,此曲调婉转悠扬,时而高亢如云中鹤唳,时而低回如月下私语,将月色的清冷与幽思的缠绵表达得淋漓尽致。
张辰端着茶杯,听着演奏的琵琶声,竟忘了饮用,目光也落在宋引章那飞舞的十指和专注的侧脸上。
不得不说,这宋引章能作为女主团一员,并且被称赞琵琶技艺高超非凡,真不是吹的,即使他历经多个世界,见识过无数艺术大家,也不得不承认,此女的琵琶技艺已臻化境,情感饱满,技巧纯熟,更难得的是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灵气。
不由一动,自己后宫里面,那几位虽然也通乐艺,但也只是稍微通了而已,但这种技艺高超却没有,应不应该也一起收了呢。
正张辰这样想着,一曲终了,余音绕梁,阁内寂静了片刻,才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好!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江南第一琵琶手,名不虚传!”
就在这满堂喝彩声中,一个清亮而充满激赏的声音格外突出:“妙哉!妙极!宋娘子此曲,非止技近乎道,更是情透纸背,将《月儿高》的孤清寂寥与缠绵悱恻演绎得入木三分,当浮一大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发声者是一名坐在前排的年轻男子。他约二十上下年纪,身着月白色文士衫,面容俊秀,气质温文,一看便知是位读书人。
此刻,那书生面色激动,眼神灼灼地望着台上的宋引章,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丁点异色都没有。
宋引章在教坊司见惯了各色人等,但如此直白而热烈的赞誉,尤其是出自这样一位清俊书生之口,也不禁让她微微一愣,随即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浅淡却真实的笑容,对着那男子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
那书生见美人回应,心中更是欣喜,竟起身离座,快步走到台前,对着正要退下的宋引章拱手一礼。
接着,声音温和地说道:“宋娘子请留步,在下周舍,淮阳人士,今日得闻仙音,实在三生有幸,娘子的琵琶,让在下想起白乐天‘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句,犹觉不足以形容其妙。不知可否冒昧请教,娘子方才曲中那段轮指,可是融入了《西凉州》的技法?”
听到周舍的话,宋引章显然没料到会有客人直接上前探讨技艺,而且一语道破了她曲中融入的细微变化,眼中顿时闪过一抹讶异和遇到知音的光彩。
停下脚步,宋引章轻声回道:“周公子好耳力。确实借鉴了一丝《西凉州》的急板轮指,以期更显月华流转之迅疾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