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张辰，孙三娘又看了看面色微红的赵盼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张辰眸光微微一闪，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只是听到了一桩寻常趣事，淡然道：“哦？原来掌柜娘子已经许了人家？那可是大喜事的，不知是哪家的才俊能有此福气？”
看到张辰这个样子，赵盼儿脸颊绯红，垂下眼帘，低声道：“客官莫要听三娘胡说，并无此事。”
孙三娘却憋不住了，她本就为赵盼儿感到高兴，此刻见话已说开，索性道：“哎呀盼儿，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欧阳旭欧阳官人，那可是有着真才实学的读书人，与盼儿你又是自幼相识，情投意合，他如今正在刻苦攻读，只待明年春闱高中进士，便回来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这可是他亲口承诺的！”
“三娘！”赵盼儿这次是真的有些恼了，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厉，她与欧阳旭之事，虽然有私下约定，可到底没有放到明面上说，如此大肆宣扬，万一……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张辰将赵盼儿的窘迫和不安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他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欧阳旭？倒是未曾听闻过的名字，不过，读书人立志科举，求取功名，本是正途，只是……”
张辰话语一顿，引得赵盼儿和孙三娘都下意识地看向他。
孙三娘忍不住追问道：“只是什么？”
轻笑了一声，张辰抬眼，目光似乎透过窗棂，望向了遥远的东京汴梁，声音平缓地说道：“只是如今朝廷新立，不同前朝，今上以雄武之姿，拨乱反正，开创大明，对前朝那些盘根错节、暮气沉沉的官员体系，颇多不满，意在革新。”
“什么和什么啊，这跟盼儿有什么关系？”
听的是一脸懵，孙三娘不解的看向张辰，不明白对方怎么突然莫名其妙说起了这个，毕竟在她看来，这两件事情，也没有任何联系啊。
“哈哈哈，孙娘子倒是有趣，不急，这就跟你说。”
顿了顿，张辰看向赵盼儿，眼神闪过一丝笑意，继续道：“如今新科进士，尤其是年轻有为、家世清白的进士，在当今圣上眼中，便尤为珍贵，是未来朝堂的栋梁之材，也正因如此，他们也就成了东京汴梁那些高门显贵眼中，最为抢手的‘乘龙快婿’。”
听到这话，赵盼儿的脸色虽然还是正常，但不自觉地，握着茶壶的手，突然紧了紧。
孙三娘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愣愣地道：“抢手……这是好事啊，说明欧阳官人有出息！”
张辰轻轻摇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再次开口道：“好事？或许吧。老板娘可知‘榜下捉婿’？每逢放榜之日，东京城内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家，便会派出家丁仆役，守在皇榜之下，一见有年轻登科的进士，不同姓氏，不问家世，便一拥而上，半请半强地拉回府中，强行婚配。
而那些寒门出身的进士，本就是闯过重重关隘突破来的，面对这等阵仗，一片光明坦途，又有几人能强硬拒绝？”
话落，茶坊内一时寂静无声，连邻桌的顾千帆都微微侧目，似乎没想到陛下怎么会与两个女子谈论这些朝堂民间现象。
赵盼儿的嘴唇咬了起来，她又不是无知妇人、乡野村妇，自己就是出身的官宦家庭，自然明白这“榜下捉婿”到底意味着什么。
欧阳旭虽有才华，可是出身寻常，且之前屡试不中，若真高中，在那繁华迷眼的东京汴梁，面对权势熏天的高门贵戚的招揽的话。
对方……还能记得钱塘江边这个小小的茶坊，和曾经的承诺吗？
孙三娘这时也回过味来了，她猛地站起身，也顾不得张辰是什么贵人了，柳眉倒竖，语气又急又冲：“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欧阳官人会负了盼儿？”
“哦～真的吗？我不信。”听到这话，张鲁豫突然婊里婊气的回了一句。
孙三娘差点没气破防，当即就大声道：“就是不可能！欧阳官人不是那样的人！他与盼儿相识于微时，感情深厚，他亲口承诺过的，你们这些北边来的商人，懂什么真情实意，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三娘！不可无礼！”见孙三娘有点失礼了，赵盼儿到底心态比较稳，急忙拉住孙三娘，不想她们真的惹到张辰了。
深吸一口气后，赵盼儿转向张辰，努力维持着镇定，说道：“多谢客官告知这些……东京风土，不过，姻缘之事，讲究缘分天定，也讲究人心坚守，若，若真有缘无分，也是盼儿命该如此，强求不得。”
尽管赵盼儿话说得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却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很明显，她也是动摇了。
只是之前一门心思为了欧阳旭考试，这些都被她给强行忽略掉了，再说了，她也相信自己这三年来的付出，欧阳旭也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
闻言，张辰看着赵盼儿强自镇定的模样，也没有反驳，毕竟从他在这里开始，这件事情就已经是百分百被定下了，都无需等到春闱。
他太了解欧阳旭想要上进的那种心理了，只需要随便丢一块骨头，对方就是追着舔着过去。
“老板娘豁达，不过在下也只是据实分析，世事无绝对，或许那位欧阳官人，真乃情比金坚之士，能不负初心。”
虽然张辰这样说了，但他这番“据实分析”已然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赵盼儿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原本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和笃定，此刻蒙上了一层，怎么说呢，莫名其妙不好的感觉。
孙三娘还想再争辩，却被赵盼儿死死拉住。
站起身，张辰放下远超茶资的银钱，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开口道：“茶点甚好，多谢款待，掌柜娘子，咱们明日再会。”
说完，他便带着顾千帆等人离开了茶坊。
留下赵盼儿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窗外张辰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倒是孙三娘，仍就在一旁兀自愤愤不平道：“盼儿，你别听那人胡说八道，欧阳官人绝不是那样的人，他定会高中，然后回来娶你的！”
赵盼儿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将张辰用过的茶杯收回，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杯壁，心中也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