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张辰刚准备说话呢，白晓荷却不知道怎么了，居然就这么应承下来了。
“那就……打扰一会儿。”
说完，白晓荷几乎是硬着头皮，低着头，飞快地跨进了院门，但心里面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巴掌，搞不明白怎么会这么嘴快，就答应了呢。
不过，当她经过苏更生身边的时候，两个女人的身体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停顿。
那一触即分的接触，像是一场无声带着试探与宣示意味的微妙交锋。
院子不大，很快就走到了屋门口，苏更生扶着腰，动作略显缓慢地踏上台阶，白晓荷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想伸手去扶，手刚抬起一半，却又僵在了半空，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张辰已经利落地搬来一张擦拭干净的藤椅，放在靠近火炉的温暖位置，对白晓荷示意：“咳咳咳，快坐吧，千万别客气。”
而张辰自己，则是快步走到苏更生身边，扶着她稳稳地坐在铺着厚软棉垫的沙发上，又拿过一条薄毯，仔细地盖在她的腿上。
一连串的动作自然、熟练，充满了日常的关爱，这一幕被白晓荷看在眼里，但却让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白同学是北京人吗？”苏更生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如同闲话家常。
“啊……是。”白晓荷双手捧着张辰递过来的热气腾腾的茶水，坐姿拘谨，像是课堂上被点到名的学生，“我家就在海淀那边。”
“真好。”苏更生笑了笑，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肚子，眼神温柔的说道：“不像我们，离家远，这第一次在首都过年，又是这么个情况，很多事情都不太方便。”
尽管没有明说，但苏更生的话里话外，刻意强调了“我们”和“这么个情况”，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白晓荷。
而白晓荷虽然性格内秀，但出生大商人家庭的她，可没少受到过熏陶，所以是秒懂苏更生的意思。
端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却驱不散白晓荷心底那股莫名的凉意。
垂下眼睫，白晓荷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低声道：“嗯，燕京的冬天是挺冷的，要注意保暖。”
“有他在，冷不着。”苏更生笑吟吟地看向正在往炉子里添煤块的张辰，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亲昵和依赖，“也不是我说，他啊，就是心细，什么都考虑得周全。”
张辰添煤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松地试图转移话题：“白同学最近学业忙吗？听说化学系的课程压力不小。”
“还……还好，就是在准备下学期的项目。”白晓荷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张辰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话题，语气稍稍流畅了些。
“张辰同学的《风声》写得非常好，我们系里很多老师都在讨论。”
“不过是些文字功夫，比不上你们搞化学系的高材生。”看到白晓荷主动提起这个，张辰谦虚了一句，目光却关切地落在苏更生身上，见她神色如常，心里倒是有点好笑。
上次之后，他和白晓荷有种特别的默契，又在图书馆“偶遇”了几次，也就是放假了，这才没见面。
可谁知道，今天却被送上了这么一大份礼。
“是啊，他一个历史系的，偏偏搞上文学了，但没办法，我们俩在首都要开销，柴米油盐，不是小数字”
说着，苏更生伸手轻轻抚摸着腹部，脸上更是洋溢着准母亲特有的光辉，轻声笑道：“所以啊，我就盼着这个小家伙能顺顺利利地出来，这样也能减轻一些压力。”
这话语里的潜台词，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白晓荷，她的脸颊又有些发烫，捧着茶杯，感觉那热度几乎要灼伤皮肤。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凝滞，窗外，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配合这个气氛，雪花又开始簌簌地飘落在窗棂上。
白晓荷忽然放下几乎没喝的茶，猛地站起身：“那个……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我、我先回去了！”
由于动作有些仓促，白晓荷的膝盖不小心撞到了藤椅的边缘，发出“哐”的一声轻响。
苏更生也跟着站起身，依旧是那副温和的主人姿态，开口道：“这么着急啊？不再坐会儿了？”
“不了不了，真的该走了。”白晓荷几乎是逃也似的往门口走，连声道，“谢谢你们的茶！再见！”
张辰看了苏更生一眼，见她微微颔首，便起身相送：“白同学，我送你到门口。”
随后，走到院门口，白晓荷脚步停住，她转过身，抬起头看向张辰，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眼神复杂，里面混杂着未散的窘迫、一丝失落，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张了张嘴，白晓荷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却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恭喜你们。”
说完，她立刻转身，几乎是跑着消失在了胡同拐角，那抹藕荷色的身影，很快便被越来越密的雪幕吞没。
张辰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微微蹙了蹙眉，随即转身关上了院门，将风雪隔绝在外。
回到屋里，苏更生已经重新坐回了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看到一半的《生育知识大全》，神情专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是当张辰走近时，她头也不抬地，轻轻问了一句：“这姑娘，是你们清华的同学吗？”
苏更生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张辰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将她有些冰凉的手握在掌心，轻轻地“嗯”了一声。
“挺漂亮的。”苏更生翻过一页书，淡淡地评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