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首都，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年味里。
胡同深处，家家户户烟囱里冒出的炊烟都带着炖肉的丰腴香气，新贴的春联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红得耀眼，偶尔有性急的孩子提前点燃的炮仗，“啪”地一声炸响，惊起屋檐下栖息的麻雀。
小院内，张辰正小心翼翼地扶着苏更生慢慢踱步，将近八个月的身孕，让她的身体变得沉重而笨拙，高高隆起的腹部像揣着一个熟透的西瓜，裹在厚实暖和的碎花棉睡衣里，每一步都走得有些缓慢。
“你慢点走，不着急。”一边说着，张辰一边用手臂稳稳地托着苏更生的肘弯，目光落在她被寒冷空气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上。
“虽然医生说过孕晚期适当活动，对生产和后期恢复都有好处，但这大冷天的，你这个情况，得慢着点来。”
听到这话，苏更生侧过头，看到张辰这专注而紧张的神情，顿时就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轻轻拍开张辰过分小心的手，苏更生开口道：“知道啦，张大夫，这话你从早起到现在，念叨了不下八遍了。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啦。”
因为苏更生的特殊情况，张辰就以“孕期不便长途颠簸，需要静养”为由，果断决定留在燕京过年。
每天除了让其活动活动，其他的什么都不允许做，包括去看那些个读者来信，张辰是生怕苏更生看到某些出格的，再一激动早产了。
这次可是结结实实，唯一一次自己单独照顾孕妇，毕竟即使他医术超凡，却也怕那些意外啊！
所以，张辰早早往庐州的张新家寄去了丰厚的年货，苏更生也给自己那位一直关心她的班主任写了封长信，详细说明了情况，言语间充满了对新生命的期待和留在北京的安稳。
“其实...硬要回去，坐卧铺的话，我也不是完全撑不住。”
苏更生望着胡同口那户人家刚刚挂起的两盏大红灯笼，声音虽然轻轻的，但眼神却有一丝丝的莫名的感觉。
怎么说呢，人生第一次在外地过年，周围都是这么的热闹，就突然想起之前三年和张辰家里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就很想老家的土地。
看到苏更生这样，张辰将她有些冰凉的手完全包裹住，揣进自己厚实的大衣口袋，语气笃定而沉稳：“好了好了，不差这几个月，等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身子养好了，也差不多暑假了，到时候咱们就回去。”
正说着，虚掩的院门外传来几声轻柔而略显迟疑的叩门声。
听到这个声音，张辰以为是隔壁送来炸好的丸子的热情大妈，或者是胡同里跑来跑去拜早年的孩子，他松开苏更生的手，转身快步走过去，嘴里应着：“来了！”
然而，当他“吱呀”一声拉开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时，却意外地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竟是白晓荷。
她独自一人站在飘飞的细碎雪花中，穿着一件剪裁合体，质地精良的藕荷色及膝呢子大衣，领口处还系着一条洁白的真丝方巾，衬得她那张清纯的脸蛋愈发楚楚动人。
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相当精致的竹编果篮，里面装着些这个季节罕见的金灿灿的进口橙子和饱满的红苹果。
见到开门的张辰，她像是受惊的小鹿，局促地低下头，长而密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即将融化的雪珠，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张...张辰同学，冒昧打扰你了，我、我从学校教务处那边……查到了你的登记住址……”
说着，白晓荷的声音不自觉地越来越小，带着明显的紧张和不安，“听，听教务处的老师说，你今年没有回老家过年，我觉得你一个人挺孤单的，就、就想着过来看看你。”
白晓荷的解释断断续续，脸颊因为寒冷，或许更多的是因为窘迫，泛着淡淡的红晕。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苏更生也慢慢走到了门口，她那无比显眼的、高高隆起的腹部，恰好出现在门框旁的阴影里。
一瞬间，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下一刻，白晓荷的视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直直地撞在了苏更生那圆润饱满的孕肚上。
白晓荷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愕和难以置信，这显然是她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不自觉地，白晓荷捏着果篮提手的手指突然猛地收紧，纤细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
而苏更生，则平静地带着一种女主人的审视，打量着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年轻又漂亮的访客。
那件藕荷色呢子大衣的版型和质地，一看就价格不菲，颈间那条飘逸的白色丝巾，虽然不认识，但应该是哪个大品牌的名贵品。
就连她手中提着的那个果篮里装的水果，也都是寻常人家舍不得买的稀罕物，苏更生扶着冰凉门框的手，同样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一些。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微妙的气氛。
好在这样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作为老司机，经验丰富的张辰立即侧身，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两个女人视线交汇的中间，伸手自然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果篮。
干咳了一声，张辰打破了这短暂的凝固，开口道：“那个，白同学太客气了，谢谢你特意跑这一趟，外面天冷，雪也大了，要不……进屋里坐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不了不了！”白晓荷像是被惊醒般，慌乱地连连后退了两小步，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探究和混乱，瞟向苏更生那无法忽视的腹部，“我、我就是顺路，真的只是顺路过来看看你，看到了，就不打扰了。”
眉头微微一挑，苏更生看着白晓荷这副手足无措，几乎想要立刻逃离的狼狈模样，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温和的甚至称得上亲切的微笑。
下一刻，苏更生就主动往旁边让开一步，将自己的身形，尤其是那孕育着生命的腹部，并且是更加完整地展现在白晓荷的面前，轻轻地招呼了一下。
“哎呀，这位同学，既然都到门口了，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外面天寒地冻的，喝杯热茶再走吧，也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说着，苏更生还轻轻拍了拍张辰的手臂，“干嘛呢，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快去给白同学倒茶啊。”
听到这话，张辰扭头看了一眼苏更生那带着浅笑的侧脸，又瞥了一眼门口僵立着、眼神躲闪的几乎要缩成一团的白晓荷，哪里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