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清晨在这一天来得是格外早，虽然外面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但皇宫正殿的门已经大开了。
殿中灯火通明，官员们比平日提前了一刻钟入殿，落座之后各自沉默着，有人低头整理手中的笏板，有人望着前方空着的御案出神，有人侧身跟旁边的同僚交换了一个简短的眼神又移开了。
前线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汴梁城中的各大府邸，北伐大军在幽州遭遇埋伏，损失超两万人，是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一场败仗。
若不是副帅安审琦经验丰富稳住阵脚，新兴将领赵匡胤和柴荣率领三千人殿后挡住追击。
恐怕，这次的损失还会更加大！
城门上的晨鼓响过三遍之后，张辰从侧门走入殿中，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袍角在行走间带起一阵风，在殿门口停了一下，目光从殿中扫过一圈，然后走到御案后面站定。
没有坐下，张辰双手按在案面上，微微前倾，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比平时多了几分压得很紧的力道。
“北伐大军的战报，诸位想必都已经看过了。”
话落，殿中众位大臣既没有交头接耳，也没有互相使眼色之类的，各个都是眼看着鼻，鼻看着嘴，一副苦大仇深、若有所思的模样。
“大军轻敌冒进，中伏于幽州以南峡谷，阵亡将士超过两万，受伤更不用提，这个数字，是我大明立国以来最大的一次败仗！”
扫视了一圈殿内众人，看到这群家伙依旧没反应，张辰便继续道：“这固然是因为契丹人用涿州和瀛州的撤退作为诱饵，但主要还是陈九的问题，没有提前察觉到契丹人在两侧丘陵地带的兵力调动。”
猛地听到如此敏感的话，众人心里顿时就咯噔了一下，头低的更加厉害了，武将班列中有大量的人低头望着自己的靴尖，好似有脏东西。
而在文官班列中，这群家伙却来了一场行为艺术，表演了一波什么叫做形如泥塑，动都不带动的。
“行了，朕简而言之，三日内准备，朕亲自北上，御驾亲征！”
停顿了一下，张辰目光从几位内阁重臣身上依次扫过，道：“诸位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可以说了。”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几位内阁重臣交换了一个眼神。
只见赵季良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笏板，毋昭裔抬头看向殿上，冯道把目光转向殿顶的梁柱，范质和魏仁浦则互相看了一眼，接着又各自低下头去，但到最后，几乎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落在了边光范身上。
边光范站在文官班列最前面，手中的笏板微微倾斜了一下，他感受到殿中众人的视线汇集过来，差点也是没骂出声来，问候这群“碧阳”的家人！
毕竟，平日里勾心斗角，各派系争斗的时候，没见他们这么推崇自己，这个时候倒是想起自己来了。
彼其娘之！
暗骂了一声，边光范抬了抬眼皮，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保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手指在笏板边缘轻轻滑过一遍，像是在数着什么。
此时，就坐在边光范身后不远处，一个年轻的翰林院小官，看到了边光范微不可察的动作后，犹豫了片刻，最终咬了咬牙出列了。
虽然走出来的动作不快，但在安静的大殿中格外显眼，尤其是他旁边的两人，看到他突然的动作，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没惊掉下来。
在殿中央站定，年轻人拱手行了一礼，开口时声音还带着一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紧的尾音。
“陛下……臣有一言。”
眉头一挑，张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说。”
闻言，年轻小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道：“陛下，此次北伐虽然遭遇挫折，但并未伤及筋骨，尚在可承受范围之内。契丹人的伏击虽然得手，但他们自身也付出了超万人伤亡。”
“哦，那你的意思？”
看了一眼内阁几个装死的，又撇了眼如今身为军机处大臣的康福，张辰顿时就笑了。
“臣以为，我大军主力退守涿州、瀛州、莫州之后，陈帅已经在下令加固防线、重整军备，涿州以南的后勤通道也没有被切断，整体态势虽然不算理想，但也没有到需要陛下亲征的地步。”
停了一下，年轻人声音稍微稳了一些，道：“契丹人这次伏击虽然成功，但用的也是他们本部的精锐骑兵，伤亡一万余人对他们来说同样是不小的打击，如果陛下亲自带兵北上，反而会让契丹人觉得我们已经到了不得不出动皇帝的地步，反而会助长他们的气焰。”
话落，殿中安静了片刻，大家之所以不希望张辰亲征，一来契丹确实强，怕影响皇帝无敌的威望，二来主要就是陈九的问题了。
毕竟，因为当今时代的缘故，以及张辰在南征北战过程中，太强、太快，导致了现在朝堂上下有很多大大小小的节度使、将领等。
众所周知，乱世文官是没有话语权和地位的，如今刚刚南北合一，有着大量的官位，蛋糕足够大家分。
但是，军队这边就不一样了！
“你说得不错，契丹人确实也损失了一万多人，但你坐在汴梁城中看到的是纸面上的数字，朕在军报上看到的是阵亡将士的姓名和籍贯，是我大明的好男儿！”
年轻小官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的时候，看到张辰的眼神，立马就躬身退回了自己的位置，脚步比出列时快了几分，全程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边相公，你有什么想说的？”
闻言，边光范微微直了直身子，拱手道：“陛下既然已经决定了，臣无异议，臣会在汴梁尽力统筹粮草调度和后续兵力的增援。”
“既如此，散朝之后各部衙署各自准备，兵部调度伤员安置问题，户部筹措三个月以上的军粮备用，吏部统计北方各州可以调用的民夫数量，三天后朕从汴梁出发，自带三千骑兵先行北上与主力汇合。”
就这样，因为张辰的强硬，御驾亲征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三天后，在汴梁城南门外的一处空地上面，被赐名“血龙骑”的三千骑兵已经列队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