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个月后，汴梁城北门外军旗招展，十五万大军陆续出城向北方开拔，大军出城那天的天气晴朗，官道上扬起的尘土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亮光，步兵方阵走在前面，骑兵跟在侧翼，辎重车队拖在最后面，沿着官道逐渐消失在北方灰蓝色的地平线上。
陈九骑马走在队伍中段的位置，安审琦跟在他侧后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个马身的距离，偶尔会并辔走一段低声交谈几句，然后又分开各自策马向前。
队伍行至一个岔路口时，陈九勒马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汴梁城的轮廓，他身后的队伍没有停下来等他，经过他身侧时继续向前流动着，像是一条被风吹动的河流。
而后，大明的北伐最初进展比预想中顺利，大军出汴梁之后沿官道一路向北，经过滑州、相州、磁州、洺州，沿途的州县都在年前就已经纳入了大明的版图，驻军和驿站均已设置完备。
大军在三月中旬越过边境线进入契丹控制的区域，前锋在四月初已经推进到了涿州以南。
涿州城中的守军在陈九的正面兵力和安审琦从侧翼包抄的态势下，没有组织大规模的抵抗就撤出了城。
陈九在派人清点府库之后留下了一部分驻军，主力继续向北推进。瀛州和莫州的情况也大致类似。
契丹人在去年冬天的几次接触中已经感受到明军与以往不同的作战方式——更快的推进速度、更严密的协同调度、更稳定的后勤支援，他们判断正面硬守不住，于是采取了逐步收缩的策略，将主力向幽州方向集中。
陈九在拿下莫州之后召开了一次军议，几位将领围坐在营帐中的沙盘前，王彦升提出应该趁热打铁，直接北上攻取幽州，趁契丹人还没有完全集结完毕之前直捣他们的核心据点。
“莫州以北到幽州之间有一段大约六十里的狭长地带，两侧都是低缓丘陵，视线受阻，如果契丹人在两侧埋伏骑兵，主力进入狭长地带之后会相当被动。”
对于安审琦的意见，王彦升则直接反驳道：“契丹人在涿州和瀛州都没有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幽州就算比这些地方更坚固，也不过是一座孤城。”
对此，安审琦没有继续争辩，只是重新扫了一眼沙盘上那些标记着丘陵地形的区域。
最后，陈九定下了方案：主力正面沿官道北上直趋幽州，左右两翼各派一支偏师沿丘陵地带搜索推进，五月中下旬，大军从莫州开拔，沿官道向北推进。
等再次出发时，最初的三十里没有任何异常，两侧的丘陵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鸟鸣。
前锋的斥候报告说前方没有人影也没有马蹄印，陈九下令继续推进，队列在官道上拉成了一条约两里长的长龙，进入狭长地带的中段时，两翼的偏师还没有传回任何发现异常的消息，而两侧丘陵的坡度比之前更加陡峭了一些。
变故在午后发生，安审琦最先察觉到了异样，他注意到远处丘陵顶上的林木分布有些异常的阴影轮廓，这种轮廓不是自然形成的，也不像是风吹落叶堆起来的痕迹。
侧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句什么，传令兵正要策马向前，两侧丘陵上同时响起了号角声——低沉绵长从左右两侧同时压过来的声音。
号角声还没有完全落下时，两侧丘陵的坡面上已经出现了大片的骑兵身影，黑压压的，像是从地面深处突然涌上来的暗色潮水，沿着坡面自上而下俯冲过来。
陈九的反应极快，他一面下令前军就地展开盾阵，一面命令中军和后军向后收缩、保持阵型的完整度，同时派传令兵去催促两翼的偏师快速返回支援。
但契丹人的冲锋速度更快。两侧的骑兵几乎在同一时间冲到了官道两侧的平原上，从南北两个方向同时切入明军的队形，将行军中的长列分割成了几段。
被截断的前军和中军之间失去了联络，中军和后军之间的缝隙也被涌入的契丹骑兵填补了。
安审琦在中军偏后的位置全程保持冷静，手中令旗不断变化方向，一面指挥中军稳住阵型，一面派人向两翼的偏师打出信号旗，同时将手中最后的预备队调往中后段的缺口处。
手下的士兵在箭雨和骑兵冲击下伤亡持续上升，但阵型始终没有散。经过将近一个时辰的激烈交锋，两翼偏师终于赶回战场，从外侧切入契丹骑兵的侧翼，为明军主力撕开了一道向北突围的口子。
陈九在确认前军和中军撤出狭长地带之后下令后军跟进，十五万大军在暮色降临之前退出了这片区域。
这一战明军损失了超两万，其中大部分是在最初被分割时陷在狭长地带中无法及时撤出的部队。
契丹人虽然已经脱离了接触，但经此一役，明军原本一路顺畅的推进态势被打断了，北面燕云十六州的核心据点幽州还在契丹人手中，而明军的士气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挫伤。
撤退后的第二天傍晚，陈九在大帐中召集众将复盘战事，帐中气氛比之前紧绷了很多。
王彦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直没有说话，面色比平时沉了几分，史匡威几次想开口都被旁边的同僚用目光制止了。
安审琦先打破了沉默，道：“埋伏的规模至少在七万以上，说明契丹人在莫州以北的这段狭长地带上布置了很长时间，他们撤回涿州和瀛州的兵力本身就是诱敌深入的饵，我们轻敌了。”
这番话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且无法更改的事实。
陈九的目光在沙盘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坐在较远位置的两名年轻将领——郭荣和赵匡胤。
两人在南征途中担任的是偏师中的低级指挥，这次北伐中负责的是殿后部队中段的一个营，约三千人。
在撤退的过程中，他们所在的营一度与主力失去了联系，被迫独自面对从侧翼追来的一支契丹骑兵。
赵匡胤在幽州之战的撤退阶段带着三千人殿后，契丹骑兵的追击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他的三千人利用沿途的几处村庄和树林进行三次设伏，将追兵引入村中巷道后利用两侧墙壁的掩护用弓弩和短兵多次反击。
郭荣在第二次和第三次阻击时接替了指挥，两人配合着将追兵的先锋队形切断了几次，迫使契丹的追击速度逐渐放慢，最终契丹追击部队在前方村庄被截断后没有继续深入，三千人成功撤回了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