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两人见状,也没有待的心情,钱弘佐沿着廊道走回去的时候在拐角处正好与刘玢迎面碰上。
刘玢穿着一身青色袍服,低着头走路,差点撞到钱弘佐身上才猛地停下,抬起的面色有些发白。
“许国公?太好了,正好遇到你了,我想问……”
没等刘玢说完,钱弘佐连忙就打断道:“不好意思,本公突然有急事需要处理,有事需要帮忙,你可以找侍礼官,就不奉陪了。”
说罢,钱弘佐就好像是看到了瘟神一般,小跑着往院子去。
刘玢站在原地面色复杂,他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但没有说出口,最终也没有向后院走,而是转身走回了自己院子的方向。
就这样,等确定回去的日期之后,十二月末返程的队伍,却是无比庞大且臃肿,除了明军的护卫人马之外,主要就是运送各国宗室的车驾。
李璟坐在第一辆马车里,车帘半拉着,他偶尔会透过缝隙看一眼窗外的田地和村庄,有一回他看到一个老农正在田埂上弯腰捡拾散落的秸秆,动作很慢,捡了几根就直起腰来歇一下,然后再弯腰继续。
隔着车窗看了许久,直到马车转弯老农的身影被路边的树木挡住才收回目光,刘玢坐在第二辆马车里,车帘始终没有拉开过,有人从他车驾旁边经过时偶尔能听到里面非常轻微的声响,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压得很轻。
钱弘佐坐在第三辆,手中握着一卷从金陵带回来的书,偶尔翻开几页,更多时候只是靠着车厢内壁坐着,目光落在车顶的某个角落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延羲坐在第四辆,他的车厢里偶尔传出几声低低的咳嗽,咳完之后会停顿很长时间再继续。
沿途经过的州县城门口都有官员出来迎接,有人在队伍停留时捧着一碗热酒送到几位旧君的车驾前,有人隔着车帘说了几句客套话又退开了。
这些迎接的人态度恭敬,但话语简短,不会多做停留,像是不想打扰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们。
队伍走了一个多月才抵达汴梁这边,汴梁城门口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除了冯道带着文武百官出城列队迎接,汴梁城的百姓们也自发地涌到了街道两旁。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大乱了几十年,作为再造乾坤,统一南北的人物,张辰的声望可太高了!
当队伍出现在官道尽头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那声音从城门口向远处扩散又回荡回来,在城墙之间来回折返了几次才慢慢平息下去。
冯道站在队伍最前面,手中捧着笏板,他身后是文武百官,按照品级高低排列整齐,再后面是汴梁城中各大衙署的代表和坊间推举出来的几位老者。
当张辰策马走近时,冯道带头躬身行礼,身后百官随之,动作整齐,袍角拂过地面时发出轻微的风声。
张辰翻身下马,道:“冯公辛苦了,朕回来了。”
“不敢当陛下称赞,陛下回来就好,天下总算太平了。”
说罢,冯道侧身让开了进城的道路,有序的安排着仪式以及各国宗室的安置等等一系列流程。
就这样,回到汴梁三天后,大朝会就来了,这不仅是张辰南征归来的第一次正式朝会,也是南方各国归附之后大明疆域基本定型的第一次朝会。
殿中站着的官员数量比张辰离开时多了将近一倍,有不少新面孔穿着颜色较浅的新制官服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他们是从南方归附各州中选拔调入的官员,还有一些是北面新提拔上来的一些官员。
张辰坐在御案后面,目光从殿中缓缓扫过,他先简要通报了南征的成果和南方各地的归附情况,声音不高不低。
“南平、南楚、南汉、南唐、吴越、闽国、建州等,已全部归附,各地降军整编已经完成,州县城池和府库均已接管,除个别偏远地区仍有零星流寇活动外,南方局势大致稳定。”
说到这里,张辰停了一下,语气比方才平了几分,道:“后续几项安排,户部和吏部共同派员分赴南方各州,指导各地行政体系向中原标准靠拢,原南唐、南汉、吴越等国的宗室成员安置在汴梁城中划定的府邸中居住,享受相应的爵位待遇,但不参与朝政。”
说完之后,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陆续有人出列发言。
边光范最先出列,他说的都是公事,关于南方新归附各州粮仓的交接进度、关于原属各国的水师船只的接收和整编方案、关于南方各地的税赋标准如何与中原对接。
赵季良和毋昭裔先后补充了几句,提到南方有些偏远县城的秋粮还没有统计完成、需要再派几组文吏下去逐一核实。
站在队列靠后的新面孔中有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人似乎想上前说什么,但看了看周围的老臣,又退了回去。
张辰在御案后面把这一幕收进了眼底,但没有点破,只是说了一句。
“新入朝的官员若有建言,可以写成条陈直接递到通政司,不必等朝会的时候说。”
朝会散场之后殿中的人开始陆续往外走。
边光范走在人群的前列,步伐沉稳,身边跟着赵季良和毋昭裔,三人之间几乎没有交谈,只是并肩走着,在穿过宫门时边光范的脚步慢了一下,侧头对赵季良说了句什么。
赵季良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并肩往外走,毋昭裔跟在侧后方。
魏仁浦和范质走在更后面一些,两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范质手里还捏着一卷没有打开的文书,边走边用指腹摩挲着纸页的边缘。
那些新面孔们有的跟在老臣后面走着,有的三两成群地走在队伍的边缘,有的快步穿过宫门之后在台阶下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张辰还坐在御案后面没有起身,面前摊着一份汴梁城中各府邸安置方案的初步规划,殿中的人已经快走空了,只有几个低阶文吏在收拾案几上的茶盏和纸页碎片,动作很轻,怕惊动什么似的。
窗外的日光从斜侧方照进来,落在御案边缘的纸页上,将纸上的墨迹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泽。
远处传来廊道尽头宫人收拢洒扫工具时碰撞的细碎声响,一阵一阵的,穿过空旷的庭院传进殿中时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回音,片刻之后也消失了。
汴梁城中的杨树已经开始泛绿,细碎的嫩芽在枝头微微探出头来,像是被风推着往外舒展,墙根处一丛去年秋天的月季已经开始冒出新的芽尖,在初春的日光下缓慢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