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都知道了,南平、南楚、南汉、南唐——四国在半年内被大明皇帝陛下全部拿下,如今南方还在我们面前的,除了被夹在中间的那个建州和下面的闽国,也就只剩下我们吴越了,大家怎么看?”
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的响起了同一种声音。
“王上!四国在两个月之内被连根拔起,其中南楚和南唐的兵力都远在吴越之上,南汉虽有地利但同样没能守住,如果吴越也学南唐那样在长江口和沿海布置防线等待大明皇帝陛下来打,结果只会比南唐更惨。”
“是啊,是啊,吴越的海岸线比南唐更长,大明皇帝陛下既然能用南汉水师沿海岸线北上绕开南唐长江口的江防,同样也能用这支水师沿海岸线直抵杭州湾!”
“……”
瞬间,殿中众臣叽叽喳喳的,就像是菜市场一样,不过意思却是很明显,咱吴越小胳膊小腿的,要不投了吧?
钱弘佐迟疑道:“可,这……”
“王上,臣以为既然打不赢,那就应该趁早议和,大明天兵南下连灭四国,军队需要休整,粮草也需要补充,如果吴越主动派人向大明献土归附,臣认为至少能保住宗室性命和百姓安全,若是等到明军兵临城下再谈归附,那就连谈的余地都没有了。”
见钱弘佐好像有要再挣扎一下的意思,胡进思这个老狐狸,也是不装快死了的模样,连忙就劝解起来。
而他这么一说,殿中大部分的大臣全部都赞同起来。
“归附?怎么归附?张辰灭南楚的时候把马希广马希萼兄弟全杀了!马希广跪在地上哭着求饶也没保住命!你们觉得我吴越的宗室比他马家特殊在哪里?”
听到这个声音,等众人扭头一看,发现是宗室重臣、金华郡王钱元懿。
对此,众人并没有多大反应,毕竟南楚那是先是和南唐他们弄了一个反明联盟,后面更是在潭州负隅顽抗,大明皇帝杀两个人又怎么了!
就算退一万步说,人大明皇帝杀的是皇室,大臣还有各族,还没听说张辰有大肆屠戮的呢,跟他们关系不大。
就这样,钱弘佐坐在主位上听了一会儿,将目光转向水丘昭券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殿中的嘈杂声随着这个动作逐渐低了下去。
水丘昭券从文官班列中走了出来,他没有急着开口,走到殿中央站定后先环顾了一圈殿中众人,然后才微微侧身,对着钱弘佐拱了拱手。
“王上,臣有几个问题想问清楚,也请诸位同僚一起想一想。”
闻言,殿中那激烈的吵闹声重新安静了下来。
水丘昭券看了看方才争辩最激烈的几位同僚,道:“方才说吴越应该加强水师防备杭州湾,我想问——吴越有多少水师?整个南楚加上南唐以及南汉有多少水师?”
“水丘说的太对了,大明皇帝陛下收编南汉水师之后沿海岸线北上抵达江宁只用了一个多月,如果我吴越加固了杭州湾防务,大明那边万一不等舰队休整就直接开过来,吴越能不能挡住?”
这个时候,作为仅存的先王时期的重臣,皮光业也站了出来,毕竟大家对于情况其实已经心照不宣了。
现在,不过是有些宗室,被南楚的下场,给吓破胆了!
朝着皮光业拱了拱手,水丘昭券继续道:“大明灭楚时杀了马希广兄弟,可灭汉,根据消息那刘玢虽然被软禁了但没被杀,刘氏宗室也没有被屠,归附确实能保全性命,但要看保全什么样的性命。”
“水丘公的意思是?”
“很简单,到底是让宗室在杭州城中继续居住、保有爵位和俸禄,还是被送到汴梁软禁起来,这是两种不同的结局,听诸公的话,我吴越是肯定要要谈归附了,既然如此……”
特意看了下钱元懿,见对方不吭声了,水丘昭券才继续道:“就不能等到兵临城下再谈,必须赶在大明的军队还没有抵达杭州湾之前就派出使臣主动提出归附,时间拖得越久,能保住的东西就越少。”
点了点头,皮光业道:“对,这才是首要事情,后面那些条件咱们可以再谈,不能让大明误会才是,南楚就是这个原因,想那刘玢这样还不是活了,咱们吴越从始至终都是忠于上国的,这和兵临城下不一样!”
“对,如果提前交出地图和府库名册,大明没有理由杀钱氏宗室,杀一个主动归附的君主,对大明统治天下,统治南方没有任何好处!”
话落,殿中安静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
钱弘佐坐在主位上没有立刻表态,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
“水丘先生觉得,吴越现在应该归附明国?”
水丘昭券脸色凝重,半天这才点了点头,道:“臣觉得应该,吴越立国以来国策就是善事中原、保境安民,如今中原正朔已经变成了明国,吴越继续沿用旧策,本就应该归附明国。”
“正是如此,当初晋国在时吴越称臣,如今明国取代了晋国,吴越称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只不过以前称臣是派人去朝贡、送一些礼物、写几封贺表,现在称臣是交出行政权、军权、财权、人事权,并入明国的版图。”
说着,胡进思朗声道:“但本质上还是同一件事,吴越以臣属的姿态面对中原天子,保住境内的百姓和钱氏宗室的体面。”
如此,钱弘佐坐在主位上目光从殿中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他看到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端起了已经凉透的茶盏假装在喝,有人攥着笏板微微发颤。
沉默了很久,钱弘佐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带着一种终于落定的平静。
“拟旨,遣使往江宁,向大明皇帝陛下递交归附国书,吴越自今日起,纳土归明。”
水丘昭券第一个躬身行礼,殿中众臣随后依次躬身,有人直起身来时眼眶微微发红,有人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才转身出殿。
窗外的天色已经接近傍晚了,斜阳从西侧的窗格中照进来落在殿中的青砖地面上,带着斑驳的树影。
远处传来隐约的江水拍岸的声响,隔着几道宫墙渗进庭院,穿过廊道和庭院抵达殿中的边缘处时只剩下一层模糊的低鸣,像是在为某段延续了很久的旋律画上最后一个音符。
杭州城的街巷中偶尔有人抬头望向王宫的方向,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一种正在被缓慢翻动的寂静,像是整个城池都在等着一个尚未到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