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正面战事照常继续,明军的步兵方阵在澧水北岸列阵,弓弩手分三排就位,水师的战船在河面上巡弋,何敬洙站在南岸的将台上看到北岸的阵势,微微皱了一下眉。
明军的正面阵势虽然整齐,但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昨天还在试探的骑兵今天没有出现在阵前,张辰本人也没有出现在阵前。
对此,刘勍也察觉到了异样,亲自策马来到中军大帐,进门之后没有寒暄,直接就开门见山。
“何帅,张辰今天不在北岸。”
何敬洙没有回头,道:“你怎么知道?”
“感觉!”
摇了摇头,因为张辰布置的非常好,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只是刘勍自己的感觉罢了。
何敬洙则回道:“那派斥候沿东面搜索,看一看澧水下游有没有异常,另外,后方的粮道增派巡哨,通知朗州方面加强戒备。”
就这样,命令下达之后斥候很快出发了,但何敬洙的内心并不安稳。
午后,明军正面突然发动了进攻,步兵方阵开始渡河,水师的战船同时靠向岸边,弓弩手在船上和北岸同时放箭,形成一片密集的箭雨覆盖南岸的联军阵地。
何敬洙下令全军迎战,前排盾兵压上河岸,弓箭手还击,滚木从岸边的斜坡上推下去阻挡明军的登陆点,联军的应对迅速而有条理,但何敬洙在指挥的间隙始终在等斥候的消息。
斥候在申时回来的,马蹄急促,衣袍上沾着泥水和灌木的碎叶,声音带着喘。
“将军!下游约四十里处发现有大规模渡河痕迹!滩涂上有大量脚印和马匹蹄印,数量至少上万人,方向朝我方营垒后方移动,按时间推算此刻已到营垒后方十到十五里处!”
何敬洙听完了斥候的禀报,将手中的令旗慢慢放下来,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北岸正在渡河的明军主力,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传令左翼刘勍部,立即转向后方布防。中军前军继续抵挡正面渡河明军,后军向朗州方向收缩,为万一退守留出空间。”
命令下达之后联军的阵型开始调整,左翼的部队在转向后方的过程中出现了一瞬间的缝隙,正面的明军步兵趁着这个缝隙加大了渡河力度,越来越多的士兵冲上南岸开始建立滩头阵地。
而就在左翼的阵型刚刚完成转向还没有完全展开的时候,张辰的一万人从联军营垒后方的树林中涌了出来。
他们从联军的侧后方切入,楔形阵的尖端直插联军营垒后方的粮草辎重区域,张辰冲在最前面,黑色战马从林中冲出,方天画戟在黄昏的光线下划出一道暗色的弧线,月牙刃从粮车旁的护卫士兵腰间扫过,带起一声短促的惨叫。
一千骑兵紧跟着他涌入,步兵紧随其后,联军的后方辎重营地在极短的时间内陷入了混乱。
正在调兵转向后方的左翼部队还没有完全列好阵,就被从侧后方杀入的张辰切断了与中军的联系。正面的明军主力已经成功渡河,大明的步兵方阵稳步推进,将联军的阵线一点一点地压向后方。
水师战船上的弓弩手持续射击,封锁了联军沿河岸向两侧撤退的路线。
何敬洙站在将台上,看着明军从前后两个方向同时压过来,面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沉默了很久。
刘勍从远处策马赶来,声音急促道:“何帅,后方的阵线已经散了,粮草辎重被烧了大半,弟兄们被前后夹击堵在中间展不开,再打下去整支队伍都要被围在这里。”
“还能退吗?”
扭过头,看向刘勍,哪怕是这个时候,何敬洙依旧沉稳。
刘勍道:“明军封了河岸,退路只有朗州方向,如果现在下令全军后撤,至少要丢三成人在后面。”
何敬洙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传令全军,向朗州方向退却,不要恋战,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
撤退的命令下达之后联军的阵型开始从中间向后方收缩,前军的士兵最先接到命令开始往后退,中军的部队边打边撤,左翼被张辰切断的那部分人马已经被分割成几块失去了联系。
何敬洙坐在马上随着中军一起后退,马蹄踏过满地丢弃的兵器和粮袋,身后不断传来追兵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的声响。
刘勍带着一支骑兵殿后,在撤退的过程中回头打了两次阻击才甩开追兵。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联军主力已经退到了朗州以北的丘陵地带,何敬洙在一处缓坡上勒住马,下令就地扎营清点人数。
清点的结果在深夜报了上来,南唐军折损了约一万五千人,南楚损失了约一万人,闽国和建州的兵马最惨,丢了将近一半,剩余不到两万。
二十万大军一场仗下来损失了将近四万,其中一大半是在后撤途中被追兵追上时丢掉的。
第二天清早,刘勍站在坡顶向南面的方向望了很久,他回去之后找到何敬洙,坐下之后第一句话是。
“朗州城还能守几天?”
何敬洙沉默了片刻,道:“朗州城高墙厚,城中粮草够吃三个月,如果张辰不急着攻城,咱们能守住,但他不会不急着攻城,他已经拿下了澧水河谷,通往湖南的大门已经开了,朗州是他的下一个目标,他最多休整两三天就会压过来。”
听到这话,刘勍坐在那里沉默着没有再说话,远处晨雾中隐约传来明军营地中吹号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澧水河谷的决战已经结束了。
澧水南岸的平原上正在升起的晨雾中已经有人开始清扫战场了,那些还没烧完的粮草车还冒着细烟,稀薄的白烟沿着河面朝东飘去,像是在慢慢散场的戏台上最后几缕未曾散尽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