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澧水河谷，闷热得像一口扣在地上的蒸锅。
河面上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草屑，水流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浑浊的黄绿色，缓慢而沉重地朝东面淌去。两岸的平原上，收割过后的稻田露出大片干裂的泥土，马蹄踏上去扬起一层细碎的红褐色尘沙。
在这片河谷的两端，足足有三十五万大军隔河对峙，旌旗连绵数十里，营帐从澧水北岸铺到南岸再一路延伸到更远的丘陵脚下，像两片摊开在旷野上的巨大棋盘，中间那条宽不过百步的河流，就是楚河汉界。
张辰是在六月二十日带着主力从江陵出发南下的，他在江陵城中用半个月时间完成了对南平降军的整编和粮道的疏通，然后留下一部分兵马驻守江陵和荆门两地，亲自带着十万大军沿澧水东岸南下。
与此同时，水师的三百艘战船沿着长江进入洞庭湖口，再从洞庭湖转入澧水，封锁了联军侧翼的水上通道，为他们提供掩护。
张辰抵达澧水北岸时，联军已经在南岸扎营完毕。
联军的兵力比预想中更多，南唐从中路抽调了七万精锐，由李昇时期的老牌将领何敬洙亲自统领。
南楚那边那几个面对张辰的压力，也终于团结在一起，从长沙方向调来了五万兵马，由南楚的第一名将，打赢溪州大战的刘勍率领。
闽国和建州虽然内部不稳，但为了自保各自凑了两万多人赶来会合，四方合计将近二十万人，在南岸的河谷平地上扎下了绵延十余里的联营。
主帅何敬洙将大帐设在联营正中央，副帅刘勍的营帐设在左翼，南唐和南楚的兵营分列左右两侧，闽国和建州的军队被安排在后方靠近朗州方向的位置。
整个阵势像一只收紧了的拳头，握在朗州城以北的咽喉要道上。
何敬洙今年五十八岁，从军四十余年，历经吴、唐两朝三帝，是大军压境都不慌不忙的性子。
因为年轻时在江北打过很多场仗，且在长江边守过水寨，所以经验很足，后面年纪大了被调到中枢做了一段清闲的文职，直到之前南平覆灭、明军南下，李璟才重新起用他挂帅出征。
不过，何敬洙没有急着跟明军接触，先在澧水南岸扎营，花了三天时间把各军的兵力分布、粮草储备和后方通道全部摸清楚之后，才开始布置防线。
刘勍比他年轻十几岁，今年四十四岁，是南楚最能打的名将，几年前在溪州大战中一战成名，以少胜多击溃了当地的叛军，从此被马希范倚为柱石。
两人一老一少，一个沉稳持重，一个锐意果决，虽然分工明确互不干涉，但偶尔在战术问题上会有分歧。
同样的，另一边张辰也花了三天时间观察联军的布阵，他每天清晨带着几名斥候骑马沿澧水北岸巡视一遍，观察河面的宽度、水流的速度、南岸的地形起伏和军营之间的间距，然后回到帐中在舆图上标注新发现的信息。
联军的防线沿着澧水南岸展开，正面纵深约三里，左右两翼分别依托两处高地作为屏障，后方通往朗州的道路上有连续不断的运粮车队，说明他们的粮道是通畅的。
不过，张辰也观察到闽国和建州的军队被安排在后方位置，装备明显不如南唐和南楚的精良，士兵们操练时的动作也有些生疏。
很明显，除了南唐外，南楚好歹有个花架子，但那两个，纯凑数的！
但联军正面布阵四平八稳，没有明显的破绽，何敬洙又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不会轻易露出弱点。
边光范问道：“那陛下打算怎么打？”
“朕准备先试试水，用骑兵在左翼试探一下他们的反应速度，看看何敬洙会怎么应对，另外水师那边，让他们沿澧水南岸巡弋，造出随时可能登陆的声势，逼联军分兵防守侧翼。”
就这样，第二天清晨，张辰派出一支三千人的骑兵队伍从明军左翼出发，沿着澧水北岸快速向南移动，在距离联军左翼约两里处停了一下，然后突然转向加速，朝联军左翼的侧后方斜插过去。
对于张辰的行动，联军的斥候发现动向之后立刻回报，何敬洙在帐中听完后淡定地开始布置。
“不急，让左翼刘勍部原地待命，不要出营追击，弓箭手加强戒备即可。”
接着，刘勍收到命令之后有些不以为然，他觉得应该趁明军骑兵尚未完全展开的时候主动迎击，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但他还是依令行事，没有率部出击，三千骑兵在联军左翼外围来回游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始终没有找到可以切入的空隙，最终返回了北岸。
试探结束之后，张辰坐在帐中，望着舆图上联军左翼的位置沉默了片刻，边光范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他正在用笔在舆图上画了几条线，那些线都是澧水南岸的细碎支流和沟渠，平时不容易注意到。
看到边光范，张辰放下笔，抬头道：“呵呵，何敬洙确实很稳，不会轻易上当，刘勍虽然想打，但他是副帅，何敬洙压得住他，正面硬打不是好办法。”
边光范连忙道：“如此，那陛下打算怎么打？”
张辰拿起舆图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指了一个方向。
“朕白天在正面跟他们对峙，晚上从东面绕过去，澧水在东面约四十里处有一处浅滩，水势比较缓，可以涉水渡河，朕带一万人从那里过河，绕到联军的侧后方，等朕到位之后正面主力同时进攻，前后夹击。”
“一万人绕过四十里渡河，动静不小，如果在渡河途中被联军斥候发现，提前有了防备……”
说到这里，边光范突然就停下了，毕竟他都能想到的东西，张辰怎么可能会想不到呢。
果然，张辰道：“所以要在晚上渡，而且不能点火，骑兵下马牵行，步兵轻装，不带辎重，所有人都用布裹住马蹄和靴底，必须要在天亮之前渡完，天亮之后绕到联军后方隐蔽起来，等正面的信号。”
对此，边光范没有再问，毕竟当今天下，论起军事水平，张辰说第二，没人敢称自己第一！
当天夜里，张辰带着一万精锐沿澧水东岸向下游方向行军，没有点火，没有敲击兵器，连战马的嘴都用布条缠住了。
走了整整四个时辰，在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抵达那处浅滩，渡河过程比预想中顺利，水势确实平缓，最深的地方也只淹到马的腹部，士兵们挽着裤腿涉水过河时发出的声响在夜风中几乎听不见。
天亮之前一万人全部渡完，消失在澧水南岸一片稀疏的树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