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邢州的冬天比南方要持久的多，依旧寒冷，城外官道两侧的枯草被风吹得贴在地面上，断断续续还有那么点的雪粒从灰白色的云层中落下来，打在冻硬的泥地上又弹开，像是有人在天上筛着细碎的盐。
大明军队的营帐，沿着城墙外侧铺展开来，连绵数里，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在日光下泛着闪光。
张辰坐在中军帐中，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幅河北全图，他的目光落在图上的幽州位置，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落回邢州以北的定州、真定、中山一带。
虽然这些地方还插着带着契丹的旗，但旗已经歪了。
陈九掀帘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在张辰对面坐下，摘下头盔直接放在膝上。
“陛下，北面的斥候回来了，契丹人确实在调兵，耶律德光从幽州和云州方向抽了将近十万骑，主力正在向定州集结，看意思他是想跟咱们打一场大的，报汴梁的仇。”
张辰的目光还在图上游走，小声道：“呵，十万骑，他倒是舍得，他就不怕北面被其他部族趁机端了老窝？”
“不知道，不过按照耶律德光对中原的贪婪，这次恐怕是铁了心，臣听说杜重威覆灭的消息传到那边，他摔了半屋子的东西，当天就下令征调各部兵马，这一仗好像不是为了守河北，倒想就是为了找回汴梁那口气。”
闻言，张辰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图上的定州位置轻轻敲了两下。
“十万步骑，还大部分都是骑兵，不好打，耶律德光选的地方打的主意倒是好，定州往南是一片平原，骑兵展开方便，咱们的步兵方阵拉不开。”
说着，张辰抬起头，道：“这样，传令下去，全军整备，另外派人往汴梁送信，告诉冯道和边光范，让他们不要往北面派援军了，朕自己应付。”
见状，陈九连忙道：“陛下，咱们现在能拉出去跟契丹正面打的，满打满算五万人，这倒不是关键，我怕的是，万一咱们北上，后面会不会被刘知远那老家伙捅刀子！”
“放心，刘知远是个要脸的，而且他也不会冒这个险。”
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张辰掀开帘子望了一眼北面的天际，继续说道：“而且，谁说朕要北上的？耶律德光这次南侵中原，肉没吃到多少，沾了一手泥，现在又急着报仇，等着吧。”
就这样，张辰没有北上，没有主动去碰耶律德光的十万铁骑，反而留在邢州一带，驻扎在这，把五万军队分散布置在邢州、赵州、洺州三处，形成一道纵深防御的链条。
如此，不需要主动出击，只需要让耶律德光觉得他随时可能北上、随时可能从某个方向突破防线，这样一来，只要耶律德光开始分兵应对，他的骑兵优势就会在分散中被稀释。
耶律德光等了三天，没有等到张辰北上的消息，他意识到张辰不会主动来找他碰，而是在等他过去。
面对已经摆开的摊子，耶律德光没有退路，他下令全军南下，十万契丹骑兵从定州出发，一路向南推进，沿途的县城望风而降或弃城而逃，契丹的前锋在第四天便出现在了赵州以北的平原上。
两军在赵州与邢州之间的一处不算开阔的地带相遇。
契丹人的阵型没法铺开，但也像一把扇子从北面压下来，骑兵在平原上展开时几乎看不到尽头，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空。
只见耶律德光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披铁甲，腰间挂着一柄弯刀，面色绷得铁青，望着南面那支正在列阵的明军。
张辰的布置与契丹人不同。他将五万兵分成三块，左右两翼以骑兵为主，中间以步兵方阵为核心，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中，弓弩手在后。
方阵的纵深比平时更深，每一排之间留出的空隙也更大，为的就是应对契丹骑兵的大规模冲击。
在阵前策马走了一个来回，张辰将方天画戟横在马上，目光从每一张面孔上扫过，五万人的阵列在冬日的寒风中沉默着，没有人出声，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耶律德光不准备试探，他在阵前举起弯刀，刀尖朝南一指，第一波骑兵从契丹阵线中涌出，马蹄声如雷，地面在蹄铁下开始震颤。
契丹骑兵冲锋时掀起的气浪像是从北面刮来的风暴，卷着尘土和草屑朝着明军阵线扑来。
张辰举起方天画戟，也向前一指。
右翼的骑兵率先动了，三千骑兵从侧翼杀出，楔形阵插入契丹骑兵主力的侧缘，将第一波冲击从中切断。
但这一次契丹人的反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侧翼被冲击之后，第二波骑兵立刻从后方补上，绕过被切断的部分继续朝中央方阵冲来。
两翼的张辰骑兵切入之后没有立刻撤退，而是继续往深处推，试图切断契丹骑兵主力的队形，但契丹骑兵的密度太大，推了几十步就被合围逼退。
中央方阵迎来了第一波正面冲击，契丹骑兵撞上盾牌阵时发出的声音像是一堵墙被攻城锤击中，沉闷而沉重，盾牌手在撞击中向后滑退了几步，长枪手从盾牌缝隙中刺出去，将第一批骑兵从马上捅落。
弓弩手在后方持续射击，箭矢如雨点般落入契丹骑兵的人群中，第一波冲击在方阵前留下了一层尸体，但契丹人没有停下来，第二波紧跟着又冲了上来。
同样的碰撞和推挤，同样的盾牌后滑和长枪刺出，同样的弓弩齐射和尸体重叠，明军的步兵方阵在连续不断的骑兵冲锋中一层一层地后退，每一层后退都留下更多的尸体和破碎的盾牌。
战斗从清晨打到了午后，契丹骑兵的冲锋持续了将近四个时辰，一波接着一波，像是永远也不会停下来。
张辰的方阵从原来的位置整整后退了两里多地，地面上铺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契丹的骑兵甲和明军的步人甲混在一起，弯刀和长枪纠缠着插在冻土里，断掉的旗帜落在血泊中，被马蹄踩进了泥里。
张辰在阵中来回冲杀了五趟。他的方天画戟上没有干过，每一次挥动都带起新的血迹，每一层新的血迹叠在旧的上面，将戟杆裹出一层暗红色的厚壳。